編者瑣談

林斤瀾先生去世了。不知道先生的去世，是不是代表著一個文學時代的結束，就是說，一種對文學的認識方式的結束。林斤瀾先生的主要創作形式是短篇小說。即使是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作家和寫手們都紛紛去寫長篇的時候，他還是寫短篇，不去爭“大家”的名分。這并不是說寫長篇有什么不好，而是說，當寫小說的都去寫長篇，幾乎形成了一種風潮、寫作界的一種時尚的時候，他還能安心寫短篇，足見先生的修煉之功。能夠在樹也不欲靜而風不止的情況下，神平氣靜，心旌不為搖動，這很不容易做到。

中國當代作家中以短篇小說為主要創作形式，而且取得了非常之成就的，林斤瀾先生以外，還有汪增祺和孫犁。關于孫犁，大家在提及的時候，一般將他早期的《荷花淀》等作為創作成就和風格的代表。但我們覺得，先生晚期，也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創作的一批短篇小說，也不應該被忽視，因為那是他真正洞悉了熙熙攘攘的眾生、洞悉了“人這一輩子”之后的創作。此三位先生的短篇，風格當然各不相同，各領風騷，但是有一點相同，是都用不爭不怒的心態去看待各種人物，心平靜氣地述說那樣一個人物，述說那樣一件事情。比如林斤瀾先生在《終課無語》里講述美術老師蘇先生和他怎樣教學；汪增祺先生在《陳小手》里講述陳小手和團長以及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事情；孫犁在《雞缸》里講述關于一件古董瓷器的故事，在《王琬》里講述王琬其人和她所做的事情，等等。這些人物，當然有品行高下之分；對于這些品行高也好，下也好，不高不下也好的人物，以及他們所行之事，作者也當然有自己的感情傾向和道德立場，但是他們在作品中都不“明日張膽”地表達出來，不用劍拔弩張的文字，不流露怒目相向的表情，而是娓娓道來，像是把事情告訴你，作者的任務就完成了，他就什么也不管了。是不是需要劍拔弩張，是不是需要怒目相向，是要表彰，還是要批判，那是你——讀者的事，與作者無干。

三位短篇高手，他們的作品還有另一個相同的特征：寫到悲愴的人或事或情境，讓人!心里憑生嘆息，嘆息他們的命運不濟；寫到美好的人或事或情境。也是讓人心里憑生嘆息，嘆息人世間畢竟讓人憐惜；寫到可惡的人或事或情境，讓人心里憑生——也是嘆息。這很奇怪，他們的小說里寫到惡人壞人，也是讓人產生嘆息的審美感受，嘆悉這世上怎么還有這樣一類人，但并不讓人產生仇恨。比如對于王琬，對于那位團長的審美感受，就是這樣，并不讓人忿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產生恨不得將他們怎樣怎樣的感受。

三位公認在短篇小說的創作中取得很大成功的作家，以他們不同的創作風格。為我們提供的審美感受是豐富的，但在這豐富中，這一點卻是如此的相同。這非常值得我們思考，思考短篇小說，甚至其他形式文學作品的作法問題。我們現在采取的辦法，流行的是強調彰顯，強調刺激。以生怕讀者看不明白自己是多么聰明多么正派之技，彰顯人物形象某種性格、性情的如何極端，行事行到的位置程度如何無以復加，以此來刺激讀者的感覺，還有感官。

當然，對于寫作，我們歷來主張多樣化，不能說除了三位先生的寫法。其他的就都不是正途了。但三位先生在短篇小說的創作上的確取得了極大的成功，在當代，說他們的成功是空前的也并不為過。那么這種現象就還是值得我們思考，為什么取得空前成功的、風格不同的三位作家，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以不動聲色的方法譴詞行文，以冷靜平和的心態看待紛繁的世事，熙攘的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