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個充分發展的市民社會應該能夠起到防止專政滋生的作用并成為建立議會民主制的必要條件。然而,市民社會不一定必然地導致民主制,它與民主制度的博弈還要取決于其內部結構和民主力量的強弱。在魏瑪共和國時期,市民社會反而成為專制主義和集權主義的溫床。德國市民社會的活動使大眾逐漸退出政治生活,削弱了自由黨派的力量,最終使納粹有機可乘。
關鍵詞:市民社會; 政治國家; 新托克維爾理論; 魏瑪共和國
中圖分類號:K516.4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1-0062-03
“市民社會”是近些年理論界持續討論的一個話題。它不僅是社會結構的代名詞,更成為學者用來解釋歷史發展模式和后果的一個重要理論。普遍觀點認為,一個充分發展的市民社會應該能夠起到防止專政的作用并成為建立議會民主制的必要條件。許多學者也用它來解釋西歐封建制度的衰亡和民主制度的建立。近代以來,西歐——尤其以英國——的發展模式更證明了市民社會的存在與發展對于民主具有重要意義。
然而,市民社會是否真的和民主制度具有必然的聯系呢?一些學者也提出了相反的論點。例如,謝里·貝爾曼(Sheri Berman)就指出,不同國家具有不同的傳統和國情,市民社會不一定能夠成為民主制的沃土,相反,在某些特殊的歷史時期——如魏瑪共和國——它會成為專制主義和集權主義的溫床。因此,市民社會與民主制度的博弈還要取決于市民社會的內部結構和民主力量的強弱。
一、 市民社會的概念及其歷史演變
現代語境下的“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經歷了漫長的歷史發展演變,在西方歷史發展的不同時期有著不同的指稱與含義。
從指代對象上而言,它最早出現在亞里士多德的《政治學》中,原形是“koin nia politik”,[1]指的是古希臘時期特有的城邦國家。后來,西塞羅把它譯成拉丁文societas civilis,既指國家,也指“已發達到出現城市的文明政治共同體的生活狀況。”[2]到了14世紀,societas civili被譯為civil society,并一直沿用至今。
從內涵上講,古希臘的城邦國家政治體制最具特色的是直接民主制,城邦的政治主權屬于它的公民(Polites),公民直接參與城邦的治理,而不是以代議制的形式出現。因而隨著古希臘城邦國家的衰落,亞里士多德的市民社會概念到古羅馬時期已逐漸失去了它的實體,不過市民社會“作為自由和平等的公民在一個合法界定的法律體系下結成的倫理政治共同體”[3] 的理念卻保存了下來。后來,洛克、孟德斯鳩、盧梭都不同程度地發展了市民社會的概念。但是,他們所提出的概念與近代市民社會的概念還有相當的差距,因為這時“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仍是不可分割的整體。
將“市民社會”概念賦予哲學涵義并使其發生質的飛躍應該歸功于黑格爾。在其《法哲學原理》一書中,他從經濟的角度考察了市民社會形成的原因。他認為,市民社會是介于家庭和國家之間的一個分化了的特殊性的倫理范疇。市民社會是“各個社會成員作為獨立的單個人的聯合,因而是在抽象普遍性中的聯合。這種聯合是基于成員的需要,通過保障人身和財產權利的法律制度,和維護他們特殊利益和公共利益的外部秩序而建立起來的。”[4]
馬克思對市民社會的研究是從批判黑格爾開始的。他所指的市民社會(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有廣義與狹義兩個層面的含義。從廣義上講,市民社會指的是商品經濟的經濟關系,從狹義上講,它特指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關系。
20世紀以來,有關市民社會的討論形成過兩次高潮。第一次是在30年代,由葛蘭西發起;第二次是在80年代末,以哈貝馬斯為主要代表。葛蘭西將社會分為政治社會與市民社會兩部分。前者指國家或政治,后者指各種私人組織或民間社團。與馬克思不同的是,他將“市民社會”看成為上層建筑的一部分。這種區分標志著西方市民社會理論的一個新的轉向,即從經濟領域的討論轉向了文化領域。哈貝馬斯的市民社會概念是將市民社會視為一種文化系統,一種獨立于國家的“私人自治領域”(privacy sphere):指由市場對生產過程加以調節的經濟子系統,與之相對的公域(public sphere)則是指由各種非官方的組織或機構構成的私人有機體,它包括團體、俱樂部、黨派、沙龍、報紙書籍等。[5]
二、 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關系
歷史演進所展現的是國家和市民社會的矛盾互動發展的歷程,同時又紛呈不同的發展軌跡和樣態。國家和市民社會的矛盾發展,構成了人類歷史進程的主流涌動。
中世紀的神權、王權和貴族特權憑借領主分封制,把政治原則徹底社會化了,“神權政治、君主政治、貴族政治和平民政治的信條互相阻撓、斗爭、限制和修改”,[6]從而為近代市民社會的生長和權利伸張提供了有機土壤和生存空間。正因如此,市民階級才得以與王權聯合起來對抗教會和貴族,推動了民族國家的形成和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二元化進程,使西方率先走上了現代化道路。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許多歷史學家、政治學家和社會學家用文化和利益集團的觀點取代原來經濟和階級的觀點來解釋民主的產生,形成了所謂的“新托克維爾主義”。該派別的代表人較少地贊同社團的直接政治功能,而是強調它們間接的心理和道德功能。他們認為,市民社會對建立民主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自由民主必須依靠市民社會團體中“社會資本”才能良好地運作。為了衡量和解釋民主的成功,帕特南(Putnam)使用了“市民團體”和“社會資本”這兩個概念。“市民社團對于民主政府的效率及穩定功不可沒。社團潛移默化地向他們的成員灌輸了合作、團結的理念和公共精神,有助于社會有效的通力合作。”[7]
法蘭克福學派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們認為,歐洲向愚昧的墮落主要歸因于歐洲大陸大部分的中間團體在兩次世界大戰間期的衰落;科恩豪澤(Kornhauser)的《大眾社會的政治》的基點正是托克維爾所警告的“如果人們想要保持文明或者變得文明,那么相互間的聯系及合作必須以與和平條件的發展相適應的比例增長和發展。”[8]大眾社會的理論家認為工業化和現代化疏遠了市民個體間的聯系,將他們變得毫無根基并向往歸屬感。因此,他們很容易被極左或者極右的動員所吸引——除非他們自己能夠通過組織化的從屬關系和參與建立一種共同的聯系。
按照這種理論,市民社會是折磨大眾社會的政治病毒的解毒劑。通過參與各種組織,市民團結在一起,培養出民主統治必需的技能,而且滿足了大眾對大集體的向往。據此觀點,魏瑪共和國解體的一個關鍵因素就是,它在形式上是一個典型的大眾社會,但在內涵上卻缺乏良好的政治教化,因此,它對于集權主義的煽動行為極其缺乏免疫力。
三、 德國市民社會與魏瑪民主制度的崩潰
按照上述論點,市民社會的存在促進了民主制度從無到有,從弱到強。西歐的發展歷史的確遵循了這個模式,并且至今還在被人們所津津樂道。但是,用這些理論來考察魏瑪共和國時,卻存在著重大的理論缺陷。事實并不總是如托克維爾所指出的那樣:“民主政府只要擁有一個強大的市民社會就是無懈可擊的。”[9]相反,正是一個強大的市民社會毀滅了二十世紀初這一最重要的民主經驗。
1. 魏瑪共和國初期的市民社會
20世紀20年代,德國地方志愿者社團的發展已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全國性的社團也迅速發展。一戰后資產階級政黨得以重建,他們許諾要成為真正的“全民黨”并復興德國社會。但是不久他們就發現,日益惡化的經濟、政治和社會斗爭使他們越來越難以獲得選票。并且這一危機還在惡性循環:一方面,資產階級政黨和國家政治結構的虛弱迫使許多市民向市民社會組織尋求援助和支持;而另一方面,社團生活的迅速發展又破壞并損害了共和國本來就不牢固的政治結構。其后果就是:在平行層面上高度組織化,但在垂直層面上分崩離析的社會成為納粹崛起和最終奪權的沃土。因此,社團主義的崛起與其說是自由主義價值觀和民主政治制度的健康發展,還不如說前者是對后者的背離。
到20世紀20年代中期,改造國家政治生活與市民社會之間的關系的努力失敗了,1922-23年的通貨大膨脹成為轉折點。“20世紀20年代末,獨立的中間階層的經濟地位惡化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以致他們的收入與無產階級的收入難以區分。”[10]經濟混亂使得所有的團體更加關注他們的社會經濟利益,提出更加尖銳苛刻的政治要求。因此,傳統資產階級政黨的選票份額在20世紀20年代急遽下降。中間階層受到的壓力和挫敗感在社團活動中不斷增長。廣大中間階層日益脫離了沒有成效的自由派政黨,轉而投入到俱樂部、社團和愛國組織當中。德國資產階級社會生活的方式和實質都開始發生變化:由于受到不斷增加的政治張力的刺激,在社會組織中普遍彌漫著一股空前的無政治主義的風潮,地方資產階級的權威在社會和政治上不斷分裂。[11]
德國所發生的一切正是新托克維爾理論的倒置:市民社會組織非但對共和國毫無貢獻,而且還暗中破壞它。“中間階層對共和國越來越疏遠并懷有敵意,它們的精力沒有用在建立以政治為第一要義的組織上,也沒有用在老精英們領導的傳統的中立和右派的政黨組織上。取而代之的是中間階層的激進隊伍拋棄了這些組織和它們的領導人。”[12]
2. 魏瑪時代市民社會與納粹的崛起
兩次大戰期間德國中間階層的“參與者”(也被稱為行動主義者)在納粹登上權力頂峰的過程中所起的作用成為近年來研究的對象。例如,科澤爾(Koshar)描述了馬堡市社會行動主義者在建立納粹組織過程中的關鍵地位。1930年納粹在選舉中獲得大勝時,有一大批來自市民團體的擁護者為其大張聲勢,拉攏選票,詆毀政治對手。
行動主義者不僅僅創造出強大的競選機器,而且幫助納粹黨在地方社團中穩固扎根,這是其他任何資產階級政黨所無法企及的。納粹利用他們的地方組織設計出符合馬堡市特殊社會氛圍的政治宣傳方式和政治事件,使得納粹黨看起來充滿活力而又平易近民,這與精英階層的自由派政黨及保守派政黨的高高在上大相徑庭。
納粹黨不僅僅利用了其成員業已擁有的團體關系,而且還有意將行動主義者滲透到更廣泛的資產階級組織中,以此來消除潛在的政治對手。例如,20世紀20年代末德國鄉村中間彌漫著對政治現實的沮喪和失望情緒。于是,納粹在1928年重新制定了它的農業綱領,廢除了原來侵犯農民利益的黨綱,關注鄉村居民的特殊需求。[13]
帝國農業聯盟(RLB)是德國農業生活中最重要的組織,20世紀20年代末該聯盟擁有560萬成員。它與許多資產階級政黨——包括右翼的德意志人民黨(DVP)和德意志民族人民黨(DNVP)——都有合作。但是,許多帝國農業聯盟的成員慢慢開始厭惡納粹在政治上的搖擺不定。因此,為了在農業領域保守其控制力,1931年納粹黨在地方選舉中勝出后,納粹農業政策的核心人物——R·瓦爾特·達雷(R. Walther Darre)就開始緊鑼密鼓地將納粹分子安插到帝國農業聯盟的領導機構中。他認為這個計劃將在1932年的選舉中起到重要作用。不久他成功地使一名納粹黨員成為帝國農業聯盟主席之一。其后在1932年的選舉中,帝國農業聯盟確實站在了納粹一邊。
德國政治生活中的真空地帶給納粹提供了結盟的黃金時機。納粹黨利用了魏瑪社會中市民組織的緊密網絡拉攏了大量的來自中間階層的行動主義者,正是這批力量使納粹黨滲透并控制了國家政治結構的根基。到20世紀30年代初,納粹滲透并控制了從中央到地方的廣大社團,最后打通了困擾德國長達半個世紀的資產階級市民社會與政黨政治之間的隔閡。在這個基礎上,希特勒實現了德國政治家長期逃避的兩個目標——有效的政治機器和真正跨階級的合作。在納粹掌握大權和資產階級政黨被驅逐出局的情況下,興登堡發現繼續忽視希特勒的力量是不現實的。當經濟危機襲來時,廣大選民們最終拋棄了傳統的資產階級政黨,背棄了他們的共和國。
四、 總結
綜上所述,不了解德國市民社會的地位就無法理解納粹的崛起,不了解德國軟弱的政治制度就無法看清其市民社會的輪廓。德國的市民社會在19世紀和20世紀初期規模龐大且種類繁多,這種狀況本應能夠為成功的民主實驗提供肥沃的土壤。然而,市民社會的活躍發展與國家的政治制度和結構背道而馳,軟弱的政治制度非但沒有減少社會分裂反而加速了這一進程。魏瑪時期德國主要的問題并非是市民社會的虛弱而是政治制度的無力。正如塞繆爾·亨廷頓所指出的那樣:“擁有高度主動和靈活的公眾同時卻具有低水平的政治制度的社會常常會導致不穩定,混亂,甚至暴力。”[14]魏瑪共和國的政治結構非但沒有回應民主的呼吁,反而阻礙了大眾對政治生活的參與。結果,市民的精力和興趣不得不向私人社團活動傾斜,這些社團基本都是建立在共同的職業、興趣或者利益的基礎之上的。這些社團的活動使大眾從政黨和政治中析出,轉而投向俱樂部、志愿者隊伍以及專業組織中,從而加速了魏瑪共和國的衰亡并推動了希特勒的崛起。此外,魏瑪時期種類繁多的社團生活為培養納粹骨干提供了重要的平臺。倘若德意志市民社會能夠像英國那樣在縱向的層面上再強大一些,聯系再緊密一些,那么20世紀的歷史也許就是另外一種模樣,納粹是不可能如此輕而易舉地挖掉魏瑪共和國的墻角。事實上,正是在資產階級市民社會的根基上納粹黨迅速奪取了政權。
因此,充分發達的市民社會并不總是預示著自由民主的社會。只有當市民社會擁有一個正確的政治前提,它才能如托克維爾所預測的那樣發展。從另外一個方面而言,選擇哪種政體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如亨廷頓所解釋的那樣,一個井然有序的市民社會訴求一個公認的穩定政權。政治制度(必須)充分強大到能夠給合法的政治秩序和執政的政治團體提供可靠的根基。如果沒有這樣的政治制度,那么社會將缺乏用以定義及認識他們共同利益的自信和能力。[15]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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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劉鳳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