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巴金一生的創作深受俄國文學的影響,在諸多作家中,對其影響較大的要數屠格涅夫。屠格涅夫不僅是巴金文學創作上的老師,而且在小說、散文詩等領域都對巴金產生過巨大影響,特別是屠格涅夫作品中的“第一人稱”手法、“多余人”形象、對比手法、反專制主題及夢幻象征手法等,更是在巴金的作品中留下了較深的印記。
關鍵詞:巴金; 屠格涅夫; 小說; 散文詩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1-0129-03
巴金作為橫跨兩個世紀的中國文學大師,他的小說創作雖然起源于留學法國時期,并深受法國文學的影響,但終其一生,我們不難發現對其影響最大的卻是俄國文學,甚至他的兩部作品的命名就直接取材于俄國作家的作品,如《滅亡》擷取于雷列耶夫的詩句,《隨想錄》也是由赫爾岑的《往事與隨想》脫胎而來。究其原因,“誠如馮雪峰所指出的:‘十月革命前俄羅斯社會性質和狀況和處在民主革命中的中國社會有那樣大的近似,俄羅斯人民的豐富的革命歷史以及精辟和英勇的革命思想和行動又是那樣地啟發和激動著中國的人民,于是,再加上俄羅斯文學的特色,俄羅斯文學這就比任何別的文學更抓住中國人民的心靈’‘由于這個原因,五四新文學運動中的許多著名作家,都是從反帝反封建的斗爭需要出發,在俄國文學中吸取斗爭的力量和武器?!盵1]巴金就是其中一員,且在諸多大師中,最為巴金鐘愛、受益最多的莫過于屠格涅夫,這種影響,連巴金本人也曾直言不諱地表述過:“我學寫短篇小說,屠格涅夫便是我的一位老師……我那些早期的講故事的短篇小說很可能是受到屠格涅夫的啟發寫成的?!盵2]不僅如此,“為了與原著有更多的共鳴,為了更好地再現原作的風格,巴金像許多有經驗的翻譯家一樣,喜歡選擇與自己語言風格較接近的作者的作品來翻譯。”[3]由此看來,巴金與屠格涅夫的這段情緣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并對巴金以后的創作產生了較為深遠的影響。
一
與矛盾不同,巴金的創作非常注重情感的凸現、激情的迸發,為了實現這些,巴金往往采用第一人稱的敘說方式。追根溯源,他的這一創作特色又恰恰與屠格涅夫有著直接的聯系,“我那些早期的講故事的短篇小說很可能是受到屠格涅夫的啟發寫成的。屠格涅夫寫過好些中短篇小說,有的開頭寫大家在一起聊天講故事,輪到某某,他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那篇《初戀》就是這一類小說);有的用第一人稱直接敘述主人公的遭遇或借主人公的嘴寫出另一個人的悲劇。作為年輕的讀者,我喜歡他這種寫法,我覺得容易懂,容易記住?!?[4] 受其影響,巴金的很多作品也采用了“第一人稱講故事寫感情”。如《初戀》、《房東太太》等。因為“我喜歡用作者講話的口氣寫文章,不論是散文或者短篇小說,里面常常有一個‘我’字。”“我喜歡第一人稱的文章,因為寫起來,讀起來都覺得親切?!?[5]據統計,巴金早期的短篇小說絕大部分都采用了這種方式,甚至中、長篇小說也有相當一部分作品借鑒了這種敘事方法?!拔业牡谝槐拘≌f集《復仇》里收的十幾個短篇全是寫外國人的,而且除了《丁香花下》一篇以外,全是用第一人稱寫的” 。[6]而這種表現形式在屠格涅夫的作品中也隨處可見,無論是“日記小說”、“故事小說”,還是“筆記小說”(除《木木》等極個別作品外),這種情況都顯得尤為明顯,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這種情形的出現呢?在此,不妨借用一下別人的觀點加以佐證:“巴金對第一人稱敘述方式的廣泛采用,顯然是出于內心抒發的強烈需求。也唯其如此,富有抒情色彩的屠格涅夫的小說也就為他傾心接受了。”[7]
不同的是,屠格涅夫作為19世紀的現實主義文學大師,其作品往往注重客觀地反映俄國的現實生活,因而,作品中“我”的身份歸屬都是俄國人,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描繪俄國社會,揭露社會矛盾,從而啟示人們團結起來去破除腐朽的、落后的舊制度。盡管由于作者本身的思想局限性,個別人物形象塑造得不是很完美,卻也“敏銳地反映出了社會生活發展的新動向”,難怪有人把屠格涅夫的長篇小說譽為“十九世紀四十至六十年代俄羅斯的‘社會編年史’”。相比之下,雖然巴金的小說也立足于現實,取材于社會生活,但由于他是一個“我有感情必須發泄,有愛憎必須傾吐”的作家,他的作品“寫的是感情,不是生活”,所以在通過人物形象影射社會、反襯社會,表達自己的觀點和愿望時,選擇了一條與屠氏不同的創作道路,即把“我”“國際化”了,這不能不說是巴金對屠格涅夫在“我”上面的一個突破。
不僅如此,當閱讀屠格涅夫作品時,我們還可以明顯感覺到:他特別喜歡采用對比手法來襯托男女主人公的性格,進而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在他塑造“多余人”形象時,幾乎每一個“多余人”都有與之對應的、性格鮮明的女性,并還不時地用同性加以比較,這種現象在巴金作品中也普遍存在。如張若蘭原本是一位內向、含蓄的女人,對于具有這種性格的人來說,一般會把自己的想法埋在心靈深處,而不愿告之于人。然而,正是這樣一種人,在愛情的驅使下,竟然違背了自己一貫的做法,首先向死水般的愛河投出了第一塊試金石,可由于命運的捉弄,她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這場婚姻最終因為周如水的懦弱而飽受了像肥皂泡一樣的命運。這兩個形象的鮮明對比,不得不讓人想起娜塔里婭與羅亭等人的愛情。同時,在屠格涅夫筆下也時常出現女性的二元對立,它主要表現于“茨岡女人”與“純潔天使”在愛情上的競爭,無論小說《往來書信》、《春潮》、《貴族之家》、……,還是戲劇《村居一月》,都體現了這種對立。到了巴金的作品中,這種對立既有所保留,也有所變化,梅與瑞玨雖然也以愛情競爭者的身份出現,但她們都屬于“純潔天使”般的人物,這種性格上的對立,倒是在梅、瑞玨與鳴鳳等人身上表現得更為淋漓盡致……總之,在他倆的作品中,我們很容易發現這種對比手法的存在,并且,女主人公總比男人物形象更堅強,更有勇氣去面對一切困難險阻,因而也更具積極作用。當然,通過語言與行動來展示男性之間的對立,也時有出現,在此不再贅述。
二
通過人物形象(特別是知識分子)的塑造,通過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的重組,來展現社會面貌,反映知識分子的精神變遷,是屠格涅夫一貫采用的手法。
“多余人”作為一個文學形象系列,雖然早已有之,但真正得以廣為流傳卻是在屠格涅夫的《多余人日記》發表之后才形成的。巴金作為屠格涅夫的忠實讀者,這一形象無疑對他的創作產生了很大影響。在《家》中,高覺新受著新思想的沖擊,原本抱著美好的愿望,希望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以后好好考取功名,甚至還想到國外接受先進的思想和文化,可在父親的一席談話之后,所有的希望在傳統的倫理面前竟變得蕩然無存,他不僅成天呆在公司或藏在某個地方以躲避家庭煩惱,偶爾還規勸覺慧屈服于以爺爺為代表的強大封建勢力,甚至在婚姻大事上,也委曲求全,最終不僅傷害了自己,也埋葬了梅與瑞玨,“你真是個懦夫!”真可謂一針見血地點出了覺新的性格本質。周如水作為《霧》中的男主人公,他最大的性格特征就是“遲疑”,當張若蘭向他表白愛情的時候,他不僅不欣喜若狂,反而“顧左右而言他”。實際上,他與覺新一樣,都是現實生活的弱者,都是封建勢力的妥協者,都曾對生活有著美好的憧憬,可由于骨子里面的軟弱,每每遭遇阻力需要對重大事情進行抉擇時,總是猶豫不決,最終一事無成。高覺新與周如水是這樣,吳仁民也沒有跳出這一圈子,他也是典型的“言語的巨人,行動的侏儒”,也是屠格涅夫筆下“多余人”的真實寫照。
細細品味,不難發現,巴金作品中具有這些特征的人物與屠格涅夫筆下的“多余人”是何其相似,關于這點,突出表現在愛情上。盡管這些男主人公在內心深處都愛著各自喜歡的女人,甚至有些女人為了愛情而愿意犧牲一切,可再三考慮之后,怯弱的“多余人”在巨大的阻力面前、在軟弱性格的作祟下,最后都喪失了美好的愛情:羅亭以“服從”拒絕了娜塔里婭的純潔愛情;拉夫列茨基以“離開”使絕望的麗莎無奈地走進修道院;高覺新通過與瑞玨的多舛婚姻讓梅提前離開人世;周如水借用自己的“表白”拱手把心愛的女人送給別人……總之,他們都是時代的“覺醒者”,社會的“抗爭者”,但也是典型的“憂郁者”,所以,最終他們都成了失敗者。通過這些人物形象的比較分析,可以看出,巴金對“俄國革命知識分子的思想面貌和精神狀態非常熟悉,以致使他在構思自己作品的情節和塑造人物時不自主地流露出他所熟悉所熱愛的俄國英雄人物的影響來?!盵8]正因為如此,巴金作品中的很多人物形象都能在屠格涅夫作品中找到其本原的影子。
其實,在巴金的作品中,關于人物形象的塑造,我們還可以追尋出許多模仿的痕跡。辯論原本是屠格涅夫長篇小說中的一大特色,通過辯論,不僅可以推動情節的發展,而且還能很好地刻畫人物,反映不同人的思想意識斗爭,從而讓讀者能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在特定環境下,由于社會的潛意識作用,人在同化與異化過程中的生存狀態,如《羅亭》中畢加索夫與羅亭的爭辯,《父與子》中巴威爾和巴扎羅夫有關社會制度、科學、藝術等方面的爭論……巴金在閱讀屠格涅夫的作品后,也深受啟發,并不時地采用辯論來豐滿人物性格,如《雨》里吳仁民與方亞舟、高志遠的辯論,等等,特別是《家》中覺慧與覺新的辯論更譽為刻畫人物性格的經典辯論。
三
屠格涅夫對巴金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它不僅表現在藝術手法的模仿、人物形象的借用,還涉及到其它很多領域,其相似的主題,也不失為我們研究巴金受到屠格涅夫影響的一大亮點。
屠格涅夫出生在一個日益沒落的貴族家庭,其母親是一個專橫、暴戾的農奴主,在母親面前,他得不到任何自由,有的只是恐懼和叛逆心理。無奈之下,他不得不把視線轉向與自己同病相憐的農奴及美好的大自然,這樣的生存環境給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以至于直接影響到后來的創作(如在《木木》和《初戀》里就分別寫到了他的母親與父親)。再加上成年后,俄國專制制度給予他的種種不公正待遇及打擊,使他更清醒地認識到這種腐朽制度的不合理,因而反對農奴制、追求個性自由和個性解放便也順理成章地淪為他許多作品的主題,有關這些,在他的《獵人筆記》和長篇小說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相比之下,巴金的很多作品也體現了相似的主題,可以說,《激流三部曲》既是這一主題的集中體現,同時也是他人生經歷的真實寫照。我們知道,巴金出生于成都的一個封建官僚家庭,在高森的圍墻內,雖然可以享受優越的物質生活,但由于受封建禮教的影響,巴金在家里卻毫無自由可言,一切都必須按照長輩的旨意辦事,稍有不慎,則被認為不孝。面對家中強大的落后勢力,他不得不選擇外出求學,一來可以擺脫這種困擾,二來可以更好地接受先進思想,尋找光明出路,事實上,他也的確像覺慧一樣做到了……可見,二者在主題方面較為相似。當然,由于他們經歷的差異,具體國情的不同,因而,在表現主題時,也就出現了細小的差異,屠格涅夫在反對封建專制制度的同時,比較注重反對農奴制,而巴金則更傾向于反對封建禮教。
四
巴金與屠格涅夫一樣,他們的創作都不僅僅局限于小說領域,在散文園地也都各有建樹,走進這一充滿詩情畫意的天地,在巴金的作品中,我們照舊可以找到屠格涅夫的影子。散文詩作為屠格涅夫晚年的心血結晶,“在某種意義上說,它是屠格涅夫整個生命和藝術的總結……它既是屠格涅夫人格的寫照,又是屠格涅夫藝術的結晶;既是屠格涅夫思想和情感的履歷表,又是屠格涅夫全部創作的大綱。”[9]對巴金而言,他最欣賞的是《俄羅斯語言》和《門檻》,特別是濃縮地概括了俄羅斯女革命者形象的《門檻》,對巴金影響更為深遠。之后,他也塑造了一系列的“門檻上少女”形象,甚至于,他的《撇棄》無論在主題、藝術構思,還是表現形式等方面,都與屠格涅夫的《門檻》有著息息相關的聯系。這兩部作品都以對話為情節動力,然后通過一組夢幻的意象,來暗示在黑暗中追求光明的艱辛與困苦;而且都出現了一個虛幻的、無形的聲音在不停地阻撓奮爭者前行的模糊形象,然而讀來卻又給人一種非常清晰的意念;并且都包涵了一種強烈的感情傾向,即對革命者不畏艱險、勇往直前的獻身精神的肯定……總之,屠格涅夫的散文詩特別喜歡采用夢幻手法,把象征、抒情和哲理糅合在一起,而巴金的散文詩似乎也非常偏愛這些,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影響的寫真。
縱觀巴金一生的創作,我們還可以找出很多受屠格涅夫影響的痕跡,如對夜色和月光的描寫,作品具有很強的詩意美,等等。正因為這些,難怪中國文學評論界有人把巴金稱為“中國的屠格涅夫”,看來并非空穴來風。
參考文獻:
[1]陳思和,李輝.巴金與俄羅斯文學[A].巴金論稿[C].北京:人 民文學出版社,1986.
[2]巴金.談談我的短篇小說[A].巴金選集[C].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
[3]郭著章.翻譯名家研究[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
[4][6]賈植芳等.談我的短篇小說[A].巴金寫作生涯[C].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4.
[5]賈植芳等.談我的散文[A].巴金寫作生涯[C].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4.
[7]袁振聲.矛盾與巴金藝術比較[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9.
[8]陳思和,李輝.巴金與俄羅斯文學[A].巴金論稿[C].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
[9]鄭克魯.外國文學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
責任編輯 李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