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歐盟成立以來,面對涉及多學科的歐洲問題采用何種理論和研究路徑一直是學界研究的焦點。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歐盟逐漸轉型為一個多層政體,歐盟事務不僅為成員國政府所關注同時也與歐洲公民、政黨以及各種政治團體的利益息息相關。傳統的國際關系研究方法在許多方面顯得解釋力不足,而比較政治學者則利用國內政治的方法以及治理研究路徑為歐洲問題研究提供了一條不同于傳統國際關系的研究思路,研究路徑的爭鳴既體現了歐洲問題研究的復雜性,也為新理論和研究方法的誕生奠定了基礎。
關鍵詞:國際關系; 比較政治學; 治理; 研究路徑
中圖分類號:D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1-0150-03
歐盟問題研究涉及國際關系、比較政治學、經濟學以及法學等多學科領域,因此其研究路徑也呈現一種多樣化的特點。在政治學范圍內,歐盟問題研究總體來看可以分為國際關系、比較政治學以及治理三大研究路徑。通過對歐盟研究路徑的梳理和分析將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歐盟的各種理論爭論。
一、 傳統國際關系的研究路徑
從國際關系角度研究歐洲問題幾乎都是圍繞著歐洲一體化的動力成因分析展開的,在歐洲煤鋼共同體建立之后,厄恩斯特·哈斯教授在《聯合的歐洲》一書中將煤鋼共同體的建立進行了理論化的分析,其最為主要的理論貢獻在于外溢概念的提出。他認為歐共體的形成是歐洲煤鋼共同體外溢的結果,是部門一體化的擴展邏輯。并預測這種外溢的過程會在共同體內繼續,關稅同盟內部的貿易自由化將導致一般經濟政策的和諧,并外溢到政治領域,并最終導致某種政治共同體的建立。隨后林德伯格又使用外溢的概念分析了歐洲經濟共同體,[1]進一步完善了新功能主義,至此哈斯和林德伯格開創了以外溢為核心概念的新功能主義理論。
20世紀60年代中期,由于戴高樂強烈的民族主義情感引起的“空椅危機”,致使新功能主義理論遇到了極大的現實挑戰,對此一些新功能主義學者嘗試對理論進行修正以求解釋歐洲一體化面臨困境的現實。此時繼承了大量現實主義傳統的政府間主義作為新功能主義的主要競爭對手出現在歐洲一體化理論中。該理論的代表人物主要是斯坦利·霍夫曼。政府間主義是關于國家間討價還價的理論,該理論在分析歐洲一體化時把成員國,尤其是成員國政府當作首要的行為體,強調政府的優先選擇和政府間的談判,通過分析成員國政府采取的決策和行動,政府間主義對歐洲一體化進程的方向和速度做出了解釋。政府間主義遵循現實主義的“國家中心論”傳統,明確堅持以主權國家作為分析單位。[2]雖然20世紀70年代歐共體的發展狀況較好地反映了政府間主義的解釋,但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歐洲一體化的發展使得政府間主義的理論解釋相形見絀,無法給出有力的分析。針對政府間主義理論的缺陷,自由政府間主義應運而生。自由政府間主義的創始人安德魯·穆拉維斯克通過對優先選擇形成的自由主義理論同對成員國之間艱難討價還價的政府間關注進行了全新的綜合,對斯坦利·霍夫曼等人的政府間主義進行了一定修正,以解釋在歐盟框架下進行的政府間討價還價的性質和歐盟的發展演變。
除上述傳統的國際關系路徑對歐洲一體化的理論解釋之外,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新制度主義的興起,在歐洲一體化的理論研究中出現了以理性選擇、歷史制度主義以及建構主義的理論分析框架,其中建構主義理論的影響較為深遠。建構主義在歐洲問題的應用從開始就遭到了許多學者的批判,其中以穆拉維斯克的批判最為突出,穆拉維斯克認為:第一,建構主義并未建構出明顯的可證假設,而是選擇使用寬泛的框架解讀進而導致幾乎任何可能的結果。第二,即使建構主義可以提出可供證偽的假設,建構主義也無法用明顯區別于理性主義的方法來檢測,除非建構主義者創建出與理性主義完全相反的方法。穆拉維斯克最后還略帶諷刺地評價建構主義只是虛空建構無法實現。[3]穆拉維斯克的分析顯然局限于美國政治科學的框架之中而忽視了歐盟的獨特性質,但建構主義和理性主義就理論假設檢測的僵局一時難以緩解。雖然存在著暫時無法解決的問題,但一些歐洲學者嘗試使用實證方法驗證歐盟有關社會化、準則擴散以及集體偏好形成等問題,[4]以及委員會官員和一些國內官員的政治態度對其參與歐盟委員會會議的影響,并利用定量分析的方法檢測了官員政治態度,包括在成員國的社會動員等因素對歐盟決策的影響等。這些學術努力雖然沒有解決建構主義與理性主義爭論的問題,但無疑是一種有益的嘗試。
二、 比較政治學的研究路徑
從比較政治學的角度研究歐洲問題源自聯邦主義的思想,聯邦主義在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等國的成功實踐使歐洲的聯邦主義者深受啟發,嘗試將美、加等國的聯邦模式應用于歐洲各民族國家間的地區一體化實踐,[5]將歐共體與德國、美國和瑞士等一些聯邦或邦聯制國家進行了橫向的比較,嘗試從這些國家的體制中找到適合歐洲應用的各類積極因素。重要的是“歐盟展示出了一種超越成員國的權威,而這正是國內政體的重要特征。”[6]威勒則認為“歐盟對其立憲行為體——聯盟、成員國、國家組織、歐盟公民及其他——的憲政要求與聯邦國家無二”。[7]對比歐美學者的研究興趣我們發現,歐洲學者更傾向利用比較政治學研究路徑來研究歐洲問題,而美國學者則更多利用國際關系的理論工具。這可能是因為歐洲人更為直接地感受歐洲一體化的影響,從歐洲人的視角來看,歐盟與民族國家所起的作用沒有什么區別,這為歐盟與“正常”政體比較創造了條件。
比較政治學派認為歐共體是類似的國內政體,具備許多通常只與國家政治體系相關的一些屬性,歐共體是由政治需求(輸入)、政府行為體以及公共政策(輸出)之間構成簡單的政治系統。[8]比較政治學派拋開一體化進程及其最終目標的問題不談,將注意力放在了歐共體公共政策制定的復雜性和多樣性上。[9]在此觀點的推動下歐盟的比較公共政策分析于20世紀70-80年代得到快速發展,其時對運行中的歐共體系統分析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10]第一,對某一政策或政策領域的集中研究。第二,公眾輿論研究。公共輿論研究是新功能主義的“遺產”,即新建歐洲機構解決問題的卓越能力將導致個人忠誠的轉移,特別是歐洲晴雨表項目建立之后,公共輿論的調查研究成為了歐盟成員國內固定長期的標準化輿論測驗;第三,歐盟政治研究。主要是歐洲政黨和選舉的研究,此類研究在1979年歐洲議會首次直選后達到高潮,此時的研究興趣在于歐洲議會的直選所帶來的制度變化是否會導致歐洲政黨的出現。
20世紀90年代中期的領軍人物為西蒙·希克斯。希克斯認為,先前的歐洲問題研究單一的由國際關系的各種理論入手,研究歐洲一體化的進程及其動力,忽視了歐盟的政治研究以及作為一個政治系統的特性。[11]通過對歐盟政治的檢驗,希克斯認為歐盟的政治體系完全符合阿爾蒙德對政體系統的界定,采用政治系統的分析方法是完全可行的。并對林德伯格和沙因戈德的國內政體分析進行補充,將歐盟政治系統理論化為一個由各類立法、行政和司法機構及其政治行為交織而成的網絡系統,并分別對歐盟的立法、行政和司法政治進行了分析,認為由此產生的眾多公共政策影響著歐洲社會價值的權威性分布。[12]因而,希克斯最后總結道:對歐盟的研究應該使用“一般性的政府政治和政策制定的工具、方法以及跨系統的理論”,[13]這樣歐盟問題研究應成為政治科學主流的一部分。
三、 歐洲問題研究的治理轉型
就在學界還為是否應將這兩種研究路徑區分開來而爭論不休的時候,一種綜合國際關系理論和比較政治學的治理研究路徑開始出現在歐洲問題研究的舞臺之上。治理研究并非有關歐盟或歐洲一體化的單一理論,而是一組強調共同主題的相關理論。早期的歐洲研究主要是將“歐洲政體”看作為一體化的因變量,分析引起該“政體”不斷發生變化的動力;而歐洲問題的治理研究則將“歐洲政體”作為一個給定的自變量,主要研究“歐洲政體”對國家和歐盟各種政策與政治的影響,[14]歐洲問題研究的治理轉型具備了概念性,實證性以及制度性的基礎。從概念角度看,歐盟的政策制定成為歐洲研究新的關注焦點,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早期,歐洲問題研究開始從政策分析領域引入政策循環和政策網絡等概念用以研究歐盟的政策制定過程和應用。在實證方面,隨著單一歐洲法案的簽署和成功實施,歐盟層面的政策制定效能不斷引起學者的關注,在此背景下,歐盟“政府”和治理相對應的政策制定和共同協調開始對歐洲一體化進程提出了新的挑戰。20世紀90年代,歐盟治理和地區問題開始成為了最為熱門的話題,歐洲的“地區化”以及地區在歐盟治理中的新作用或治理新模式的探討如“伙伴關系原則”的實施、市民社會的參與對問題解決能力提高的作用等一系列問題引起學者們極大關注。2004年歐盟大規模東擴之后,治理研究側重在跨邊界地區合作的管理以及地區在歐盟決策中的利益表達問題。最近歐盟的治理研究逐漸超出政策制定與分析的范疇,向著更為廣泛的領域邁進。
總體來看,歐盟治理研究主要有以下幾個特點:第一,歐盟治理概念延伸至幾乎所有的歐盟政策制定領域,應用于歐盟的“支柱”結構中。“共同體方式”中的超國家主體作用突出,以公私主體參與為特征的政策網絡局限于第一支柱,但隨著政策合作的發展,開始不斷擴展到其他領域包括經濟與財政事務、安全和防務以及警務與司法合作等呈現出一種明顯的跨政府間主義的特點;第二,“共同體方式”是歐盟治理顯著特征,即“聯合決策模式”,[15]這種治理模式強調歐盟委員會與歐洲議會共同制定和執行共同體立法中的作用,在立法過程中,歐盟委員會和歐洲議會聽取私人主體和組織的意見,特別是來自成員國的專家和官員組成的“決議委員會”,充分體現了國家和次國家主體的參與;第三,歐盟治理的多層特性,即多層治理。馬克斯教授認為多層治理是“一個眾多地區層級政府持續協商溝通的體系”,[16] 多層治理認為決策權威不為成員國政府所獨斷,而是散布到國家、次國家和超國家多個層次之上。“多層次”意味著不同地域層次如地方、地區、國家以及超國家層次行為體的相互依賴,“治理”則指稱政策制定的非等級形式的重要性。與多層治理理論觀點相近的還有網絡治理等,都強調的是政策的網絡結構關注公共權威與私人主體的互動。
歐盟研究本身是多學科介入百花爭鳴的研究領域,是一個求同存異的過程,其多學科的特性必然引起研究路徑的多樣性。盡管一些理論在本體論與認識論上因差異較大難以對話和融合,但多種研究路徑并存和相互學習勢必引起理論的綜合與創新同時也為新理論和研究方法的出現奠定了基礎,這為歐盟研究提供了更為廣闊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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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