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書齋的鎮齋之寶是一幅清道光年間何紹基的墨寶。何紹基(公元1799—1873年),字子貞。晚號猨叟。道光進士,官至編修,是當時著名的詩人、書法家。條幅中寫道:“……新橙配作齏,猶恐夜深防灑渴,教添玉乳御兒梨……”。津門耆宿張牧老看過此幅作品,大加贊賞并題詩曰:“骨勢嶄寄若有神。枇杷橄欖足淡醇,龍城飛將舒援臂,筆陣縱橫掃萬軍。”牧老此意是盛贊何紹基的書法道勁峻拔,有如李廣猨臂彎弓,力透紙背,足見大家的筆力氣勢。其實,何紹基還是位美食家。據《道咸以來朝野雜記》載,北京廣和居原址在宣武門外菜市口西路南北半截胡同南頭路東,最拿手的名菜是潘魚,經常來這里“好吃這口”的有何紹基、張之洞、翁同穌、賽金花、小鳳仙……
既然何紹基在條幅中提到了金黃色的橙齏,本文就說一說“金齏玉鯰”的故事。
據考,“金齏玉鲙”一名,乃隋煬帝所賜,歷史很是悠久了。其實,“金齏玉鲙”并非是一道菜,而是鱸魚與莼羹的組合。莼菜作羹滴翠冰紫,配以雪白的鱸鲙,再配以各種色彩的作料,鱸鲙莼羹便成了典型的文人菜。歷代文人中最善食“金齏玉鲙”者,據說就是北宋詩人梅堯臣了。秋后,梅家庭院中養有鱸魚,鱸鲙莼羹是他招待文友的拿手菜。梅家的鱸鯰,須配以橘、橙與熟粟黃。取其金黃之色。以突出“金齏”。現在我們也明白了何紹基為什么要以“新橙配作齏”了。
齏。是一種很古老的菜肴。是用細切的腌菜、醬菜。或將原料在臼中用杵搗碎,再加調料拌和成的。多用蔬菜制作,也可以用動物原料制作。齏出現在先秦時期。據《周禮》“醢人”鄭玄注:“凡醯醬所和,細切為齏。”當時的名品為“五齏”,即用昌本(菖蒲根)、脾析(牛百葉)、蜃(大蛤)、豚柏(小豬肩胛肉)、深蒲(蒲齏或桑耳)細切腌漬而成。
漢魏時期,齏的制法有所發展。除將原料細切拌和后腌漬外,還出現了將原料搗碎再加調料拌和腌漬的方法。如漢代《四民月令》中有“八月收韭菁,作搗齏”的記載。北魏《齊民要術》中有“八和齏”,是將大蒜、生姜、橘皮、白梅、熟粟黃、粳米飯、鹽在臼中搗碎,然后加醋調勻而成。歷代名齏都見記載,如:“韭講齏”(見《晉書》),“菊苗齏”(見唐《云仙雜記》),“琥珀瓜齏”、“脆紅藕齏”、“暴齏”、“忘憂齏”(見宋《山家清供》),“相公齏”(見元《居家必用事類全集》),“瓜齏”(見明《飲饌服食箋》)等。唐宋后,齏的發展變化不大,但有時將齏做湯,稱為湯齏,也有將一些細碎原料油炒后成齏的。齏的冷食居多。也可以作面條的澆頭。像陜、甘的臊子面,或作為魚鯰的專用調料。
說完了齏。再說說膾。膾也是一種菜肴。原指細切的肉絲、魚絲,后來也指切薄的魚片制成的菜肴。可以加調料拌和后生食。也可以加調料烹煮后食用。以魚為料的膾寫做鲙。
我國食膾的歷史也很悠久。有記載者可見于先秦時期。《詩經·小雅》中有“炮鱉膾鯉”,《論語》中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禮記》中也記有牛膾、羊膾、鹿膾、魚鯰等,說明食膾有據可查者至少也有兩千多年的歷史。古代對膾的記載很多,如,“金齏玉鲙”、“海鯢干膾”(見隋《大業拾遺記》),“縷子膾”(見五代《清異錄》),“水晶鲙”見宋(《事林廣記》),“羊頭膾”見元(《飲膳正要》),“魚生”(又名生魚鲙),(見清《廣東新語》)。
古時食單,最重魚鲙。魚鲙的制作。要經過刀工切割、調料拌和、選配器皿、裝配成菜幾個環節。其中魚肉的運刀切割最具觀賞水平,最具心理魅力。從先秦始,切鲙皆用帶響鈴的鸞刀,直到唐代。歷代詩人們在觀看廚師手持鸞刀切鲙時,都看做是一種美的享受,而寫下不少詩篇。曹植在《七啟》中說:“鲙西海之飛鱗,臛(肉)江東之潛龜。”《涪翁雜說》:“燕人鲙鯉方寸,切其腴以留。所貴腴魚腹下肥處。”魚鲙之料,要求既肥又嫩,潔白透亮。魚鯰又貴在刀功要達到又細又薄。恒鱗《七說》:“鯉鱉之鯰,疊似蚋羽。”形容其薄到蚊蟲翅膀的程度。古時候切生魚片為“斫鯰”。斫,是削的意思。《爾雅·釋器》:“肉曰脫之,魚日斫之。”斫鲙,先要將魚肉削成薄片,有霍葉刀與柳葉刀之說。霍。是豆葉的古稱,是要薄到豆葉柳葉的程度,然后再細切為絲。唐代的《酉陽雜俎》說:“進士段碩嘗識南孝廉者,善斫鯰,縠薄絲縷,輕可吹起。操刀響捷,若合節奏。”形容其刀法。切下的魚片若透明之薄紗,合著節奏,飄飄欲飛,如此薄的魚片,如蝴蝶翅膀,所以稱“化蝶鲙”。杜甫因此有詩:“豉化莼絲熟,刀鳴鯰縷飛。”黃庭堅也有詩曰:“蕭臼方看金作屑,鯰盤已見雪成堆。”
鯰所用之魚,早時最佳者為鯉。所以有“膾炙人口”之說。炙,指的是烤豬里脊肉,膾,指的就是鯉魚鲙。秦漢時,以鯉為鯰,“切蔥若韭。實以醢以柔之。”醢是肉醬,調料除蔥、酣外還有芥醬(類似今天之芥菜泥)。西晉巨富石崇愛吃鲙,用一種私家配制的調料叫“韭齏”。另一巨富王愷羨慕得很,于是。挖空心思買通了石崇的下人,才打聽到那個神秘的齏,不過是用韭菜根雜以鮮麥苗,搗爛制成的。晉以后,魚鲙的調料就更豐富了。有蒜、姜、蔥、韭末、蘇子、胡芹,有梅、橘、粟。雪白的魚絲,配以金盆,還點綴有鮮綠的香蒿和艷紅的枸杞。因此有詩曰:“冰盤行鲙族青紅”。到了唐時,就不能以鯉作鲙了。因為鯉與皇帝李姓諧音,鯉被封為“赤鯉公”。皇帝下令,嚴禁捕撈,有出賣者,杖責六十大板。因此,到鄭望的《膳夫錄》中,已是“鲙莫先于鯽,鳊、魴、鯛、鱸次之,鱭、鮐、黃、竹五種為下,其它皆強為。”根本就不敢再提“赤鯉公”了。
鯉不興了。用鱸魚作鮐又火了起來。說起來鱸魚火了還在于晉代張翰的一段話。張翰在齊王手下任職,后齊王將敗,張翰又“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莼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自此“秋思莼鱸”,魚鲙就與鱸魚、莼羹連在一起了。張翰抬高了鱸魚的聲望。詩人們又不斷以“秋思莼鱸”為題,加以各種吟頌,鱸魚便一躍成為進獻皇上的貢品。《太平廣記》說:“吳郡獻松江鱸魚干鲙六瓶,瓶容一斗。”“作鱸魚鲙,須八九月霜降之時。收鱸魚三尺以下者,作干鲙。浸漬訖,布裹瀝水會盡,散置盒內,取香柔花葉相間,細切和鲙。撥令調勻。霜后鱸魚。肉白如雪,不腥。所謂金齏玉鲙,東南之佳味也。紫花碧葉,間以素鲙。亦鮮潔可觀。”鱸魚,古松江府為多。故又稱松江鱸魚。《松江府志》;“天下鱸魚皆兩腮。唯松江鱸魚四鰓。”四鰓鱸產地。一說在今之松江縣境繡鞋橋下,一說則在今蘇州境內寶帶橋下。《十駕齋養心錄》說:“唐人詩人稱松江者。即今吳江縣也,非今松江府也。”然而不管蘇州還是松江。今日已不見四鰓鱸矣。也有人說,所謂“四鰓鱸”并不是真有四鰓,只是多了兩道裂紋而已。
中國傳統制作魚鲙的原料,主要選用的是鯉、魴、鱸、鯽、(魚免)、鱘、鲇、鱧、鱒等十來種魚。東北的大馬哈魚與挪威的三文魚同屬鮭科魚類,但鮮見將鮭魚做魚鲙的記載。關于調味的記載。卻是很多。戰國時,魚鲙春天用蔥,秋天用芥。三國時用姜齏。南北朝時用蒜、生姜、橘皮、白梅。隋唐時用香柔花葉或金橙絲。宋元時用蔥、姜、椒等制成“鲙醋”,或用蘿卜汁、姜、香菜、芥辣醋調味,或用香菜、蓼子、芥末、炒蔥、鹽醋調味。清代用傳統調味法較多,但也新增了用鹽花、麻油、姜蔥拌和之法。現代的魚膾調料在不斷創新,不但有日本的刺身調料,還有東南亞的各種香型、味型的新調料,不斷給人以新感覺,這就是魚鲙的魅力之所在。
有人說,你說的魚鲙不就是日本的刺身或者叫生魚片嗎?不錯,日本號稱“國菜”的刺身就是我們的魚鲙。日本人學習了中國鯰的制作方法。發展成為有魅力的刺身。
作為美食的魚鯰。從時間上來說。大約已經跨越了三千多年。從空間上說,中原的河南、西北的陜西、西南的四川。都有食魚鯰的記述。至今在黑龍江的赫哲村。吃“刨花魚”或生拌魚絲,那都是上等的“魚宴”。然而,中國歷史上著名的魚鲙名品,如“金齏玉鲙”、“鱸魚鲙”、“鯊魚鲙”、“鲇魚鲙”、“飛鸞鲙”、“海(魚免)干鲙”、“縷子鲙”、“咄嗟鲙”、“三珍鲙”、“白刀鲙”、“魚生”等,皆出自江浙閩粵,這與當地的水產海產豐富有關。
魚鲙為什么對古今的中國人有那么大的魅力昵?因為魚鲙肉細嫩、豐腴。食時感到爽適舒心,從生理、心理上都得到美好的享受。從營養的角度來看,魚肉蛋白質含量豐富,脂肪相對較少,含一定的維生素和微量元素。近年來,隨著世界文化和物資的交流,一些新的食材如三文魚等也加入了魚鲙行列,無疑會推動中國食鲙新風的形成與發展。
“金齏玉鲙”是一種既傳統又創新的美食。不過,筆者建議,根據中國人的進食習慣,特別是老年人和體弱者,魚鲙還是加熱進食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