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沒了敬畏

我的家鄉在浙北，許多前往千島湖的旅游大巴都要經過我家門口。我到過許多風景區，每每看到景區里的那些參天大樹，我就會想起自己的老家，二十多年前，老家所在的村子里，古樹參天，下雨不用打傘。

我經常懷想有樹的老家，山上有清泉，村里有果樹，香檀樹，需要兩人合抱，香樟樹，樹干有水桶那么粗，如果沒有砍去，那將是何等美好呢。

我一直在追問，生長了幾百年的古樹，為什么到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突然遭到了毀滅性的砍伐?

近日，村里一位長輩來城里，他的輩分很高，如在舊社會，該是族長了。老人家對我說，那生長了幾百年的古樹，以前村人不敢砍，是因為有村訓。村訓中說，村里村外所有古樹都是“風水樹”，任何人不得砍傷它們，誰用刀砍了它們，家人會遭報應。老祖宗交代的話，就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村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曾經有人看中了村里的古樹，想砍掉當柴火，還想用木材去煉鋼鐵，遭到了村人的抵制。據說當年“文革”的狂熱分子接到砍樹命令后，也不敢動手，怕遭來報應。以后生產隊也想砍些古樹制作農具，或者鋸成木板換錢，這個提議遭到村里老人的強烈反對，不了了之。一直以來，村里村外的樹都保存完好，從公路邊看村莊，古樹掩映，冬暖夏涼。

古樹的命運后來終于變得悲慘。村中的老人大都逝去，敬畏古樹的人越來越少。但據說當時砍樹時，不少村人仍然視古樹為神靈，砍樹前，偷偷請來風水先生，畫符貼在古樹上，然后置辦酒席祭奠，再用迷信中鎮邪的淘米泔水潑入樹根，然后才敢砍伐。

此后，村人紛紛效仿掀起砍樹風，村里村外，所有大樹慘遭毒手。那時我八九歲，我看到村人似乎瘋了，他們全家出動，帶著斧子，幾個人輪流砍伐古樹的根部，大樹倒下時，那龐大的軀干砸向地面，地動山搖。

記得有戶人家，砍倒了一棵古香樟，那古香樟估計有幾百年歷史了，這戶人家并不是用它來制作家具，而是當柴火，做飯時就拿斧子劈下一些。古樟躺著的地方，余香繚繞了一年有余。

從此，村里村外，無樹至今。

我并不相信“風水樹”之說，但祖先卻是那么的智慧，要讓古樹好好地活下來，他們知道，必須要有一個保護古樹的“大魔咒”，久而久之，這就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道德。不得不承認，這種敬畏自然、敬畏生命的觀念，雖然有迷信的烙印，但其中包含著善意和關懷：這些觀念，在“與天斗，與地斗，其樂無窮”的“運動”中土崩瓦解。

現在的農民用上了電腦、手機，他們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鬼神。但是，他們丟失了祖先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文明。

我的村子里，到處是小洋樓。但我非常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