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來無事,看見墻角的蔬菜筐里滿堆的蒜頭,竟然冒出了一星嫩嫩的綠芽,拱動著一線油碧沁綠的生機,催發了我的詩意,腦際瞬間掠過了宋代文人范成大的詩句: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心下一動,不禁聊發了少年狂,也傍樓梯學栽蒜。我先給樓梯口那幾個空花盆里澆了點水,準備栽種。同時請教熟悉栽植大蒜的朋友。然后從工具箱里拿出鏟子,扎上圍裙,戴上筒袖,手套,擺出了一副從事重大工程的架勢。
正栽種著,恰被樓上一位從農村來的大娘看到了,她用悲天憫人的口吻說,看把娃可憐的,在花盆里種菜哩。你那么喜歡勞動,夏季到俺村幫助菜農掐蒜薹去。好啊,我當即樂呵呵地一笑,算作應諾了大娘的邀請。
幾盆大蒜很快便栽完了,栽蒜所激蕩起的漣漪卻久久無法消散。
身在城市,懷念故鄉的炊煙、田野和植物芬芳的氣息,變成了一種線一般的思緒,揮之不卻,順著蒜瓣一縷一縷地攀升,編織成纖細柔韌的網,一頭系著我的心尖,一頭系在通往地里的那條鄉間小徑。
星星點點的綠意撲面而來,那條細線猛地一顫,牽動了我遙遠的疼痛,打開塵封的童年影集,是母親永不停歇勞作的身影和身上發酸的汗味。留在我腦海中最初的記憶是母親背著沉重的麻袋,或者齊胸高的谷子、玉米桿,在黃昏的山路上艱難而緩緩地挪動著笨重的步履,背上的農作物葉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以及那揚起的塵土味和濕漉漉的汗味,輕輕地鉆進我的鼻孔里、耳膜里,歷久彌新,永遠無法飄散……
早晨的田野是寧靜而安詳的,露水泠泠的莊稼地里稀有人影。母親要趁好濕墑去給玉米地里上化肥,她身后跟著還有點睡眼朦朧的我,只有四五歲,還沒有玉米棵兒高,肩上背著一個軍用水壺。田野里的氣味是清爽而甘甜的,齊刷刷的莊稼棵兒,姿態溫柔地立在大路兩旁,像可愛的村姑,在隨風梳理一頭秀發,優雅的一舉一動,顯示著大自然的雍容大度。母親的表情恬靜自然,臉上始終浮現著剛從睡夢中撈起來的那種濕淋淋的笑意,仿佛忘記了勞動的艱辛汗水,倒像是要去城里趕集一樣輕松怡然。
母親挽起褲腿,穿梭在屬于我家的那片自留地里,松軟的黃土纏裹了她的赤腳和裸露在外雪白的小腿,有玉米纓子粘在了母親健康的膚色上,有調皮的玉米葉兒為她撓著癢癢,母親就是在一陣輕微的刺痛中,一步一步,從一個美麗的少女蛻變為母親,從如花的粉面,變為滿目瘡痍的老婦。像愛撫孩子一樣撫摸著每一棵莊稼棵兒,點豆,施肥,間苗,澆水,直至長大抽穗,正因為這種對莊稼的熱愛,母親更加深刻地了解每一寸從她眼前翻閱過的光陰。
地頭歪斜著一個軍用水壺,旁邊樹蔭茂盛的地方正熟睡著來為媽媽作伴的我,媽媽的衣衫蓋在我身上,灰塵蒙上了我紅樸樸的小臉蛋,我在夢中輕輕地呼出了一句囈語,大概吸引了正在埋頭鋤地的母親,母親手扶鋤把,轉過臉來,凝望一眼熟睡中的女兒,滄桑但依然姣美的母親的心里,立刻被一種幸福感所充盈,笑容盛開在母親滿是汗水的臉上。
一覺睡醒,不見了母親的蹤影,倍覺恐懼的我,望著身旁孤零零的鋤把,大聲喊開了“媽媽”。
母親疲倦的應答聲把我牽引到了盛開的南瓜花旁。母親正在忙于整理一坡旺盛的南瓜藤蔓,母親將一些南瓜花掐了下來,隨手遞給我玩耍。母親說那就是只開花不結果的謊花,花和做人一樣,也必須具備誠實的品質,才會招來人家喜愛。那時候,我并不懂得做人應該具備什么樣的品質,卻深深記住了有一種南瓜花的名字叫謊花。
這一段記憶完整地概括了母親當年辛勤的勞作,她便是以這種頑強的方式帶大我們姐弟5人的,母親生長在生活艱難而苦焦的陜北,那里的人們終其一生都在田里耕作。而母親所目睹、所經歷的惟有貧窮和艱辛的勞作。
白天,晚上,春夏秋冬……
一年到頭總是彎著腰辛苦地勞作,支撐著這個家的清苦。操勞的生活過早地奪走了母親的青春與美麗,白天干活,晚上,還要在煤油燈下,為全家縫縫補補,做鞋、繡花、織毛衣……
花盆雖小,帶來了生命的跡象;蒜芽雖短,拱動著田野的氣息;勞動雖少,帶來了收獲的感覺。讀宋詞“歸去田園好,春隨人意和。竹根晴日臥,牛角晚風欹”,無端地生出些感慨,真想再回去伴著母親,粘一身玉米纓子,掐一把帶著露水珠兒的南瓜花。
“誰知遠客思歸夢,夜夜無船自過湖。”有大滴大滴的汗珠順著母親的臉頰往下淌,在微弱的燈光下,溫馨了我的夢。
愛到癡迷
世上有這樣一種愛,我把它叫做癡迷之愛,癡迷到無悔,癡迷到膜拜,癡迷到心甘情愿作出任何犧牲。
著名女詩人席慕容在一首詩中寫道:人生真能轉世,世間若真有輪回,那么,我愛,我們前生曾經是什么?你若是江南采蓮的女子,我必是你皓腕下錯過的那一朵;你若是那個逃學的頑童,我必是從你袋中掉落的那顆嶄新彈珠,在路旁草叢里,目送你毫不知情地離去;你若曾是面壁的高僧,我必是殿前的那一炷香,焚燒著,陪伴你過一段靜穆的時光。
多情的女詩人借前生的存在來表達她對喜歡的那個男人熾烈的愛戀。盡管這愛曾被忽視,自己成了江南采蓮女子皓腕下錯過的那一朵不起眼的白蓮,這愛里也包含有抱怨,自己竟然變成了他口袋中毫不知情地掉落的那顆彈珠,但是,愛戀卻不因此而減弱一絲半分,這愛戀讓人心生卑微,甘愿作出犧牲,為了陪伴他那得道高僧度過一段靜穆的時光,寧愿化為殿前那一炷默默焚燒的香頭。
無獨有偶。一代才女張愛玲在送給令她心儀的男人胡蘭成的照片背面這樣寫道:女人在愛情中生出卑微之心,一直低到塵土里,然后,從塵土里開出花來。
這是一種癡迷,癡迷到甘愿俯首為臣的地步。張愛玲深愛胡蘭成,愛他的風流倜儻,愛他的才華,甚至,愛他的不忠貞。張愛玲如此癡迷的愛令人唏噓不已。
我不知道席慕容和張愛玲這兩位大才女,怎么會把自己與那個心愛的男人,放在那樣不對等的地位,卻突出了愛的主動與癡迷,極大地增強了情感的穿透力。
也許,這樣的愛情,世人能理解的不太多,我想兩個才女之所以這樣癡迷,惟一的理由就是:愛他。
世上有許多溫婉的女子,也在類似癡迷地愛著,愛他,便覺得他瀟灑,高貴,便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他的優點在她眼里猶如星光燦爛,他的缺點已經全然不見了蹤影,就連他細碎的眼睛,薄薄的單眼皮,也充滿了迷人的魅力,就連他一張紅彤彤的關公臉,也成了惟一檢驗健康的標準,就連他臉上粗大的粉刺也閃爍著不尋常的誘人的光芒,他是自己的天,是她一世敬仰的佛。
而自己呢,不過是塵埃里的一朵渺小的花朵,不起眼,得仰起頭來,才能讓他看到;是佛龕前那一炷默默燃燒的香頭,明明滅滅的香頭,不足以打動他的慧眼。而他一旦看到了,便是她們的幸運。
正如張愛玲說的那樣,愛情,讓人心生卑微。
詩人劉湛秋感嘆,哪兒最美?哪兒最使人留戀?不是清靜或繁華;不是綺麗或單調;不是寒冷或溫暖,但是如果有一個地方,住著你愛的那個人——那兒就會最美麗,最親切,呼吸變得急促,視線慢慢變模糊,像晶瑩溫馨的露水,像多情的兔絲草把你的夢魂兒牽住。詩人懷著一腔熱切的愛戀,表達了愛之所在,美之所在的情感。
同樣在張愛玲的文字中也深切地看重這一份愛,小心翼翼地呵護并陶醉于這一份愛里。從上海去胡蘭成暫居的溫州住處看他。她說:遠遠地看到了溫州,我的心里多么激動,我覺得它那么熟悉,因為,你就生活在那里……
那艘從上海駛出的輪船,載著的是一顆朝圣般的心靈。愛的圣潔,愛的純粹,愛的無怨無悔,因了一種卑微的癡迷而有了崇拜和犧牲的意義。
這樣癡迷的近乎失去自我的愛,究竟是不是愛情的真正意義?
現代許多女子的答案是否定的,是瞠目結舌的不解,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聳聳肩膀,吐吐舌頭。
不過,至少,我認為是。
我在醫院里曾經看到過這樣動人的一幕。
丈夫身患重癥,身體虛弱到了極點,深愛他的妻子,整天以淚洗面,守在他身邊悉心照顧,不愿意離開醫院一分一秒,她覺得只要還能看到他爽朗的笑容,就會有一分生的希望。她堅信憑著自己的真愛,憑著自己的癡迷,一定會感化病魔,感化這樣的不治之癥。她背著他去咨詢他的主治醫生,她的一個請求令主治醫生唏噓不已。她流淌成河的淚水,打濕了醫生的眼眶,這個經歷了無數次死傷的醫生,對于生命的消亡已經看淡了,他近乎麻木的心靈,霎時震顫了。她說,她愿意將自己的肝給他換上,只要他的生命還在,只要還他一個健康,她就是以另一種形式延長了生命。她說這個家更需要他,孩子需要有一個深愛他的爸爸。
這又是何等癡迷的愛啊,甘愿以自己的生命來換取、延長愛人的生命,我們還能說這種癡迷和犧牲不是愛情的真正意義嗎?
愛一個人可以用各種各樣的表達方式,可以是張愛玲式的婉約優雅,也可以是席慕容式的激情奔放,溫柔也好,粗暴也罷,骨子里應該有一份卑微的甘愿奉獻的精神。愛不只是一味享受,一味得到,而是回報,而是給予,而是一種甘愿獻出生命的誓言,只有全身心愛著別人,愛到忘我,愛到癡迷的人,才會真正明白和詮釋愛情的真正意義。
如果,有一天,有一個人在你面前毫不保留地表現出了癡迷,請你一定珍惜她,把握住這份難得的癡迷之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