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白泥
沿大夏國國都統(tǒng)萬城(遺址)往西直行30公里,就到了我的故鄉(xiāng)——白泥井。它當(dāng)然不是一口井,而是草疙瘩沙堆子連綿無際的丘陵地。那道國人津津樂道的古長城,就從我家門前過,蜿蜒曲折斷斷連連向西向東遠遠伸去。鄉(xiāng)親們說,它最終通到天邊邊。現(xiàn)在知道了,它是明長城,東面西面都有頭。
小時候跟大哥去舅家。我騎在一頭牛背上,路過大夏國都城時,從高處四下望,那一圈子擺在沙礫、黃蒿灘上的白城子,讓人神秘而迷惘。大哥拉緊牛韁繩,直直地環(huán)望了好一陣,對我說:“這地方千百輩子前,是一座熱鬧的金鑾殿,你看,四面的白墻,就是那時的皇城哩。”我想到金鑾殿、皇城的紅火,再看看周圍的荒涼,就有一些陰森感,說:“這兒肯定有鬼哩,咱們快快趕路吧。”大哥笑道:“千百年前的老事了,就算那些人成鬼,也老得屙不下屎了,咱們還用怕他嗎?”說是這么說,我們還是走快了。走到城圈出口處,大哥奔到路邊斷墻上,掰下一塊白土看,而后遞給牛背上的我,說:“你看這白土和咱們那兒的哪個好?”我看看,不很白,顯灰而且又很粗。說:“好像不是白泥吧,這么灰又這么粗。”大哥說:“哪有那么多白泥呀,摻了黃土沙子了。”
我們都確認,那是座摻了黃土沙子的白泥城。以后在一篇文章里,有人竟然說,白城子是由牛羊奶摻黃土夯成的,不然不會成白色。這是信口雌黃的話,寫稿的人若到我的家鄉(xiāng)去,就知道什么是白泥了。
你在一道沙灣的柳叢旁,在一塊醬色的鹽蒿灘,或在嫩綠的寸草地,或在老死的芨芨林,隨處都可能看到一堆一塄白浮土。即使經(jīng)了年月和風(fēng)雨,也是一堆的煞白。那就是誰在那里挖過白泥了,把不純、帶沙的白泥梢子棄在那兒。
挖白泥本身不復(fù)雜。費工夫的事是找到地下那物。尋挖人先打一個尺許見方的坑,挖到一只锨把深,若未見白土,就丟掉另選地方挖。要是碰巧挖端了,一米之下就見白。再把開口擴張開,挖成直徑約一米的窖,人要在下面回轉(zhuǎn)得開,拋土提泥要能順暢。帶沙沾土的白泥梢子拋出后,就是純正的白泥了。新出窖的好白泥,膠質(zhì)一般的粘結(jié),雪塊一般的潔白。仔細愛好的挖手,使锨鋒切成棱角齊整的六面體,一锨端上來,狀似一塊大雪糕。一個坑窖里,白泥也不多,就是二三架子車,周圍又是黃沙土。但是地下布廣了,有時做農(nóng)活、挖地基、打菜窖,或是孩子們在灘里挖沙跳兒、掏米鼠兒,也就撞巧能挖到。故而我們家鄉(xiāng)的人,即使日子再貧累,住屋的內(nèi)壁和面墻,都是一色的凈白。逢年過事不用說,蓋了新房不用說,都要使白泥做裝扮,有個別人家耍氣派,把整個屋宇內(nèi)外墻,以至院墻牲口圈,都用白泥涂了面,甚至用白泥去打墻。遠遠望過去,白玉宮殿一個樣。
白泥晾干跑了水,也就是一塊白土了,存放裝運都方便。故而學(xué)校蓋起來,自有學(xué)生家長送白泥;政府機關(guān)要刷墻,向周圍的群眾捎個話,不只白泥送上門,還有人義務(wù)來刷墻。鄉(xiāng)親們有一句口頭禪:老百姓沒有錢,力氣汗水用不完。他們靠力氣自立,靠汗水養(yǎng)家,守著千年的柴草灘,做著百代的窮苦漢。
有些年未回故鄉(xiāng)了。不知故鄉(xiāng)的白泥,變沒變成商品呢?不知故鄉(xiāng)的鄉(xiāng)親,除了力氣和汗水,還開發(fā)了些什么潛能呢?
故鄉(xiāng)憶趣
今天過白露,明天就有麻鞭響。嘎啦啦啦一聲起,好像天邊滾炸雷。莊戶上場了,牲口打野了,冬閑的大幕拉開了。
麻鞭的制作講究極深。要用經(jīng)年的老蕎麻,一捻一捻劈均勻,而后使捻搓成繩,而后再三股子細繩搓成指頭粗的繩,而后五股指頭粗的繩擰成搟杖粗的正鞭繩,再在鞭尾處結(jié)上漸細的麻鞭梢,再使頂細的篦梳,梳通鞭梢的麻捻,再細細挽個天花結(jié),在結(jié)上滴點油。而后把鞭挽上棍。一條響天的大麻鞭,就是一位年輕農(nóng)人的體面。掄得圓一條丈五長的粗麻鞭,帶得起一串震天蕩地的巨響,那是他身手的瀟灑,也是他揮灑的智慧啊。故而凡深秋,我故鄉(xiāng)的父老們,尤其細心的大女子,能夠辨得出,哪一聲麻鞭是誰甩的。故此麻鞭為媒的事,也就司空見慣了。
女人們的繡工活,最能消磨閑日子。三五七八個女子媳婦,奶頭上吊娃娃的婆姨們,怕冷聚在陽旮旯,嫌熱躲在陰墻下,個個席地而坐定。一人捏一件繡工活,一人展一本夾彩線的書,手不離針地繡,口不離曲地唱,眼不離線地笑。因為她們繡的是蜂兒雀兒和花兒,都是眼邊的活物呀,誰敢錯走了一針的線!因為她們唱的是哥呀妹啊和情郎呀,都是些撓心癢癢的話,誰能憋得住不笑呢?
陜北出過刺繡師,我的故鄉(xiāng)卻沒有。陜北的民歌揚天下,我故鄉(xiāng)也沒出個民歌手。她們的活計和山曲,只在我家鄉(xiāng)的土圪撻林里來回轉(zhuǎn),隨風(fēng)隨雨地生滅。
摜跤屬摔跤的一種吧?可我故鄉(xiāng)的那摔法,我卻從未再見過。那是地地道道地摜。摜法分三等:平跤、下腰和后腰。都是兩人先抱一堆,而后同時使勁摜對方。而又不論勝與負,結(jié)果是兩人都倒地,下面的那個就是輸。轟嗵一聲兩個如同捆在一起的人摔倒,要是因誰使快絆,便是迅疾凌空的橫跌。而且當(dāng)然沒有什么緩沖的墊,就摔在一塊硬地上。我未長到摜跤的年歲就上學(xué)了,未曾經(jīng)驗?zāi)且粨ィ傆X得那摜法太危險。可故鄉(xiāng)的小伙子,就那么一代一代地摜。從膂力、技巧的系列,排出強弱的次序。受尊敬或尊敬人,也就自在其中了。
逢年鬧社火,那確是男人女人們耍風(fēng)流。所以婆姨們很難去。所以女子們就想去。所以男人們搶著去。整個社火班節(jié)目,從跑場子到坐場戲,到水船、大頭羅漢的排演,教導(dǎo)的傳統(tǒng)路子和念唱,大多是調(diào)情的動作和挑逗的詞。終年老實的莊戶人,偏要不安分一正月,去穿紅戴綠抹戲臉子扭身子招引人,去登臺子轉(zhuǎn)場子說些唱些平日羞于啟口的話,以樂別人樂自己,以滿足別人和自己。那滋味,確是比喝酒吃肉不一般。■
■欄目責(zé)編/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