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還將在目前的低水平上持續較長一段時間。市場低迷讓中國有了更多的機會獲得石油產業上游的資產,而中美兩個大國在環境和能源政策上的合作比歷史以往任何時刻都具備良好的外部環境

油價會跌至30美元每桶嗎?至少截至去年夏天,人們對此還很難想象,甚至會認為這個問題有些荒唐。即使對于我們這些曾經預測過2008年下半年油價飆升可能會出現逆轉的人來說,如今油價下跌的幅度也已然超出了想象。現在,人們關心的問題已經不再是“油價是否會跌至30美元”,而是“跌至30美元或者更大的跌幅是否能夠避免”?這一問題牽動著一系列關鍵問題,包括油價沖破這個30美元大關還要多久?如果油價真的跌破30美元,要持續多久才會回升?這一跌勢轉瞬即逝還是將持續很久?30美元的石油價格帶來的風險和機遇各是什么?人們應該對此歡呼還是恐懼?全球的石油生產國和消費國,尤其是中國,如何找到應對市場的方案?
近幾年來,我們所經歷的幾次較大的市場變化,都給分析家們預測這種周期性亦或是內在結構性的變化帶來了很大的難度。分析家們越來越難看清楚石油價格變化的方向、范圍以及速度到底是遵循了“市場規律”,還是改變了這一游戲的規則?如今的石油市場已經發生了深刻且持久的變化。作為世界原油價格的標桿,WTI 期貨價格從2002年20美元/桶逐漸攀升到了今年7月的147美元。很多人就此認為,石油市場持續上揚的勢頭將不可逆轉。這些認為市場會持續走強的觀點的依據在于:中國、印度等新興國家對石油的需求迅速增長,而與此同時石油輸出國的生產能力卻無法跟上或者根本不愿意跟上,世界石油市場面臨著越來越嚴重的供給不足。從這個角度看,目前的石油價格下跌似乎僅僅是長期上漲曲線的一個暫時下挫。事實上,很多分析人士發出警告:如今這個疲軟的油價可能意味著在未來更高的油價,因為目前惡化的經濟形勢使得在石油產能方面的投資也同時放緩,供需矛盾進一步惡化。由此來看,雖然目前的經濟危機看起來很嚴重,但卻是周期性的;能源市場的問題卻將持續存在,且會進一步惡化。
這種判斷無疑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我個人并不敢茍同。相反,我認為油價將在目前的低水平上持續較長一段時間。認為能源需求即將回彈的看法,極大地低估了目前這場經濟危機的嚴重性。更重要的是,他們低估了全世界的石油需求將被嚴重破壞的程度。自二戰以來第一次,幾乎所有的主要經濟體同時面臨著衰退的危機,而這場危機也在向新興經濟體蔓延,中國首當其沖。中國政府日前出臺的刺激經濟方案,遠比其在亞洲金融危機時出臺的方案更為激進。但是,北京方面還需要采取更多的措施,來維護國內的社會安定,維持內需,以此來緩解全球由于美國消費縮減而感受到的巨大壓力。
1970年代的石油危機對于歐洲和日本的能源需求產生了深遠影響。歐洲和日本兩地在2007年的石油需求已經遠遠低于其在1973年的水平,而這一需求還在繼續縮減。來自美國以及新興市場日益增長的石油消費,則從相反的方向,支撐著世界石油需求不至于繼續縮減。如今,形勢已迥然不同。美國的石油消費水平急劇下降。發生在華爾街的危機、底特律的崩潰,以及華盛頓白宮的政治震蕩,都會使得美國政府出臺的能源政策更傾向于保守。美國一直尋求成為高能效的國家,以前看來一直是個遙遠的夢想,如今卻極有可能成為現實,當然,前提是新一屆美國總統采取正確的能源政策。中國也在尋求能效利用方面的提高。在北京政府的領導下,石油產品稅率的改變能夠促進工廠在能效方面的提高。同時,清潔能源科技的提高和汽車工業工藝方面的技術突破也會進一步抑制對于石油快速增長的需求。
與此同時,在供給方面,油價下跌對于未來的石油生產并不都是壞事一樁。經濟暫時下滑,成本也隨之下降,石油生產的利潤隨之恢復。最重要的是,目前的市場形勢能夠及時遏止近幾年來滋生的資源民族主義,正是這一趨勢導致石油供求一直趨緊。在一個高油價的市場環境中,石油生產國自然會尋求在石油貿易中獲得最大的收益,而不是增加產量、滿足需求。即使在那些產量日益下滑的石油輸出國,例如委內瑞拉和尼日利亞,當地的決策者也認為,只要石油價格持續上漲,何必擔心產量下滑問題呢?在墨西哥,高企的油價帶來的巨大財政收入,也讓那些對本國最大的油田之一坎塔雷爾的產量迅速減少表示擔心的人閉上了嘴。但如今,形勢已經發生了變化。在油價下跌和產能下降的雙重影響下,很多石油生產國開始試圖恢復產能,通過產量增加來彌補價格上蒙受的損失。之前落入資源民族主義情緒的石油生產國將再次尋求外部的投資,以期增加產能。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如今擁有一個絕佳的機會,且也被賦予了一個重要使命。石油生產國要想增加產能,并引進投資者,這并非易事,他們面臨著兩個障礙——信貸不足和投資者信心的喪失。在如今的信貸環境下,很少有公司能夠拿出大筆現金對石油項目進行投資。同時,重建投資者對于一些石油生產國,包括俄羅斯、厄瓜多爾以及委內瑞拉的投資信心還需假以時日,這些國家在過去都曾經單方面更改過合同、征用或甚至國有化過投資者的石油資產。與國際石油公司不同,中國的石油公司巨頭相對來說資金實力雄厚,更重要的是,由于這些公司都為國有,他們所肩負的對于股東的責任要比那些上市公司輕松得多。也因為如此,他們承受風險的能力更強。面對未來幾年將持續的低油價和經濟低迷狀況,中國迎來了自己的機會——借著市場低迷,中國有了更多的機會獲得石油產業上游的資產。中國在國際石油市場的“出擊”不再像過去那樣被視為一種威脅,相反,它很可能會使西方國家更加安心,并被認為是在為恢復全球石油產能做出貢獻。
中國在提高能效方面也將扮演重要的角色。中國目前出現的能源消費下降,并不僅僅因為經濟下滑,同時也是由于因為出口減少而倒閉的很多中國工廠,他們恰恰是能效利用最低、污染最嚴重的環節。中國政府很明智,在目前的低價石油市場環境下,開始積極調整油價政策、提倡節約能源。目前出臺的燃油稅改革可以看作是其采取的第一步策略,之后還可預期看到更多重要政策的出臺。1970年代歐洲和日本曾經采取的目標財政政策,或許對中國也同樣有效。最后,如同美國一樣,將基礎設施建設投資作為刺激經濟的方案之一,同樣會使得中國通過審慎的計劃和發展清潔能源技術,來提高整個國家的能效水平。正如有句話所說的,“不要錯過一場嚴重的危機所帶來的機遇”。目前的經濟危機中蘊含的機遇就在于,人們或許可以重新塑造一個更具能效的經濟。
沿著這一方向,中國不僅能夠獲得內部經濟的增長,還將進一步鞏固自己在世界的領導地位。作為全球最大的新興經濟體,中國有責任在能源節約方面起到領導作用。事實上,從白宮傳出的對于降低能源需求、提高能效水平的訊息,使得中美在環境和能源政策上的合作比歷史以往任何時刻都具備良好的外部環境。與此同時,那位新任的華裔能源部長也肯定不會錯失這一跨太平洋的合作機會。
另外需要補充的一點是,油價將會在現有低水平上徘徊的另外一個因素,在于能源市場上投機成分的減少。無論何時油價出現大跌,政治家們通常會將此歸咎于投機商們。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恰恰是投機商們使得石油市場的運作更加高效,因為他們給市場帶來了流動性,幫助生產者和終端消費者承擔了風險。但由于在近年來能源被視為一種資產類別,石油市場上出現了新一類投機者——重大機構,包括投資基金、養老基金或者大學捐贈基金等。這些機構對能源市場的涉入,給那些與能源有關的金融工具帶來了巨大的、消極的、甚至是混亂的影響。一些評論人士已經指出,這些投資者不僅沒有給市場帶來流動性,相反,在一定程度上,他們吸收掉了石油市場的流動性。這些投資在將石油價格推向歷史新高之后,又在今年9月迅速退出市場,這樣貿然輕率的舉動肯定影響了目前的市場形勢。在近一段時期內,我不認為石油市場會再次“接納”這些勢必會扭曲油價的金融投資。市場的流動性也已經消失了——之前一直在背后支撐這些基金的華爾街投行已經“故人西去”,取而代之的嚴厲監管政策將對投機行為施以更大的限制。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將如何憑借自己強有力的國家調控來影響國內石油市場以及金融期貨業的發展,將是我們在未來極為關注的有趣話題。
安東尼· 哈爾夫(Anthony Halford),是法國興業銀行飛馬集團(美國)有限公司副總裁、能源研究部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