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君華的詩(八首)

像一滴水一樣遠離塵埃

該如何是好

面對黑夜和戰爭

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戰爭

以及你們偽飾的微笑和

真實的鄙薄

也許我該像一滴水一樣遠離你們

遠離塵埃，遠離水面之上的

虛浮

沉入水底，沉入最安靜的所在

沉入自己

打開身體的內里，像水一樣坦露

夢

天，我只想做個順民

不做英雄夢，不虛妄

人，你不要騙我

我買一斤大米的時候

你不要給我九兩

天，我只想相逢一個簡單的女子

好好相愛，擁抱四季的風

我們的生活偶爾被淚水淹沒

大部分時光陽光普照

我衣衫襤縷

在人世的紛爭中一無所獲

你還用老掉的牙齒吻我

哭著說愛我一輩子

如果不再寫詩

如果不再寫詩

我將做些什么

像你們一樣去掙錢

去養活自己和家人

我不能像瘋子陶淵明一樣

棄官不做，假裝無憂無慮

也不跟窮鬼杜甫一樣

食不果腹還憂國憂民

我只考慮自己

我不快樂

不再心懷悲憫

頭腦和身體一樣機械運作

上班下班，數錢花錢

雖然和詩打交道我也不快樂

(那不快與詩本身無關?)

但我著迷

我多么傻，在這個喜樂人間

莫叫我醒來

人

人，你為什么教會我數學和政治

你為什么教會我計算和城府

你為什么把不幸和凄冷帶給我

又讓我嘲笑災難和年輕

你還美其名曰

這是禮物

這是成長和熟稔

孤獨

在那么漫長的不幸的人間

總有一個人走路的時候

(人生就是一條路?)

還有噩夢，半夜醒來

你一個人面對黑暗無際

一千年以后

一千年以后

你連大地上的一株小草都不是

你只是一堆泥土

和瓢蟲、鷹鷲的腐尸

沉淀在一起

不分你我、彼此親密無間

小草在你的身體上瘋長

你被一個無知的路人踩踏

你的痛感

在風里。無人知曉

給父親

我不是有意要寫到你，父親

你又一次闖進我的詩筆

這不是我拙劣的情思能夠控制的

你甚至不是我設定的意象

你只是大別山腳下

一個普通的農民

一生溫順，不欺不詐

春天播種，秋天收割

抽煙，滿嘴黃牙

滴酒不沾，喜歡講粗俗的笑話

(但僅限于農閑時光)

你有一個土得掉渣的名字

何祥勇，它沒有寫進歷史

你沒有豐功偉績，亦無大非大惡

我寫到你完全是因為，你

是我的父親

給我不幸身世，讓我

經歷苦難，懂得

俗世箴言的父親

而我

是你年齡最長的兒子

是你不能確定的未來

回去

我多想回去，母親

回到你的子宮，至少

回到大別山的農村

回到家門前那口干涸的魚塘

我的臉上和褲腿上沾滿泥巴

回到穿開襠褲的年紀

回到水牛背上，時光慢悠悠

沒有憂愁

沒有不美好的，混凝土建筑，還有積蓄

也沒有詩歌

今晚北風刮得厲害

母親，我多想回去

何君華，1987年底生于湖北黃岡，現為內蒙古民族大學學生。作品散見《意林》《雜文選刊》《散文詩》《思維與智慧》《廈門文學》《金山》《新大陸》等海內外報刊，并被《中國剪報》轉載。多家報刊推出個人作品小輯，曾在北京某雜志開設個人專欄，獲大小文學獎勵若干，入選選本若干，并有作品被拍成電視片在電視臺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