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綠綠作品(十首)

杜綠綠，安徽合肥人，現居廣州，著有詩集《近似》。

木偶記

不要像個活人那樣看我

木偶，你剛刷了白油漆

我的手印，在你背上

雕完十根腳趾，

我好像又老了一點

今晚，必須抹紅你的嘴唇和指甲

上次為了染藍眼睛

我吃盡苦頭

還有這美麗的頭發

哦，真是犯罪，我不該尾隨那女孩去到深巷

木偶，全是為了你

不要像個活人那樣看這一切

我抽完這包煙就動手

小悲傷

我抓不住他們

那些鮮活的小人兒

乘著西去的好日子

消失了

房客

那段時間我住在桂城

街道細長，樹木眾多。

我的房子對面是幢高樓

無論白天還是夜深

那個女人多次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她正對著我這一層

白色的吊帶睡衣，胸脯總是露出小半

和我一樣留長頭發

我們經常一起站在陽臺上看路的去向

吃方便面，化濃艷妝容，交換視線。

后來，我要搬離桂城

臨行前去她樓下散步

麻將館阿婆說，七樓那房子真難租啊

三年了，還空著

我像一條蝰蛇，潛入你的人生

突然起風了，玻璃哐當哐當的響

她走進來掌燈，

我們的樣子都有些變形，糾纏在黑外套里。

這么多年，她的短發長到了腳踝

可是雙臂依然懸掛在夏日午后的紅磚墻上

知了亂飛的日子，落單的小女孩第一次看到

恐懼的陰影慢慢占據內心，像一只身著隱身衣的毒蟲

輕咬過每寸肌膚。

她是童花頭，眼睛像秋草里的羊羔一樣溫順

膽小怕事，除了躲在房間里和小伙伴接吻那回。

那也是個夏日

長大后，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女性。

她還是懦弱，說話不敢大聲，時常在午夜想起那片紅磚墻

像樹林般生長的房子將她環繞其中，

她的背靠在墻上，深深的

陷進去……

她不知怎么來到這個地方，梧桐遮蔽了所有的光亮

多年后某日，她在街上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孔

黑皮，如杜仲樹干。

無法停止的寒戰讓她蜷曲在地上，

似乎是死了。

我走過她的身邊，帶她回家

為這一天我謀劃許久，自那年夏日……

計劃

那些塑料人埋在地里

擺出奇怪的姿勢

他已經是第十天來到這里了

每次來，會帶上新買的塑料人

讓它們立著、合十、抬起胳膊、撫摸下體，

或者只是仰望。

為了顯得更有生氣，

他帶來了幾捆樹苗。

這次的工作異常辛苦，

半個月后，他才種下所有的樹。

他高興的躺下了，

在他的塑料人里割去最后的氣息。

讓鎖骨在孤獨里慢慢嶙峋

有些事沒辦法告訴任何人

活著的，死去的

甚至野外一個無名樹洞

也不可信任

這是秋分的晚上

我可以去哪里，漂移在高速路上

讓身體飛，拒絕任何事物

噪音，食物，人群，你的聲音

只有綠色沙發上我委靡的身體還在

黑暗里飛嗎，到我的盡頭

“怎么可以丟下自己……”

這一周，先是小雨，昨天晴了

而現在又陷入甩不開的陰霾

我必然只能留在這狹小的籠子里

聽喉里發出咕咕的聲音

你留在了蘇州城

蘇州是什么樣子呢

04年1月，我和你去了

嘈雜的火車擠成一團

我看不到窗外

薄寒的冷夜許多刺

釘住我的眼角、關節與心口。

你只顧抹甲油

擺弄新燙的頭發

說那個男人的壞話與好話。

所以，你必然不會注意

她的出現

她從五號車廂來，坐在我們中間

望你好久

像曾經望我那樣執著

你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胡說著那男人和你的秘密。

“快樂的像個小妓女”

我們凌晨兩點下火車，他到后的第一句話。

我想帶你離去

可你，從鐵軌上朝他撒歡的跑過去

真不要臉，我罵著，跟著你們。

這是第一次來蘇州

空氣稀薄，黑的什么都看不見

遠遠聽見狗吠，沒有你鬧

腳下的亂草與石子太多

我走的十分慢

她在旁輕輕嘆息

除去黑色毛皮大衣披到你身上

你不由高興的說

蘇州冬天不如合肥冷。

蘇州兩夜，

我在失眠，你們在做愛

第三個晚上，

她走了，我也決定去北方看病

胸口的刺生的越發大了

北方好像有藥引。

你終于感到一些憂傷，

抱住我嗚嗚的哭。

我走后，再也沒能見到你

聽說藥片并不多，

只有48片。

我的病已痊愈，她也不來了

有時很內疚

如果早點說出這一切

該多好。

玩笑

這樣安靜，好像不在世上

我在幻境中嗎，斑駁大道上白楊高聳。

霧氣的天空有許多顏色

還有臉，若隱若現。

奔跑的人是誰，四肢繃成弓，

身體箭一樣劇烈彈出。

可能出現的碎裂，

讓人害怕。

寂靜，

敲打我的顱骨。

我的心，我的心，

石膏涂滿這些活動的物體。

你在哪里已經不重要

我在哪里，更像是一個肥皂泡般的玩笑。

風景

他整晚:都在角落里抽煙

看著事情發生與結束。

推開窗戶，所有雨都落進來

他靠在最后的木椅上不發一言。

憶2008年1月深夜過雪山

遠處有無邊的黑

腳下是沒膝深雪

我的肚子里有個孩子

當時，

我不知道這事

一層又一層的圍上披肩

走到埡口邊緣

寒風與小冰雹迎面襲來

身體在飄搖

留下吧，我被這個想法打動

當然后來

什么都沒發生

人群挾持著我從雪地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