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 邃
東歐國家(注:其實是中東歐國家,習慣統稱為東歐國家)劇變20年來,處于政治經濟管理模式乃至社會制度發生根本性變化的過渡時期,歷經周折,充滿矛盾,發展不平衡。對于這些國家來說,適合本國國情和符合時代特征的社會發展模式,還不能說已經完全定型。它們在轉型過程中,圍繞一些重大的政治、經濟和外交問題,存在著共識與非共識、共性與非共性的不同程度的差別。
揚棄蘇聯模式社會主義既是共識也是共性
東歐國家走過的20年,無例外地是不斷地揚棄蘇聯社會主義模式的20年,是從受制于蘇聯這一極端轉到另一極端亦即效法西方的20年,實質是在夾縫中探索一條圖安全、謀發展道路的20年。
回顧一下歷史,東歐一些國家原先的民主發育程度與經濟發達程度,總體上不是落后于蘇聯,而是甚至要高于蘇聯。它們本來有條件在建立新政權之后,從本國實際出發,穩步實行政治民主化和市場經濟,從而促進社會主義民主和社會主義經濟持續發展,其中不少國家完全有可能進一步走在蘇聯的前頭。二戰結束后的最初幾年,東歐國家曾經強調實行符合本國國情的人民民主制度,政治上維持多黨議會民主制,繼續奉行愛國主義統一戰線,逐步加強共產黨的領導地位;經濟上主張多種所有制經濟并存,漸進地實行工業國有化和農業集體化。南斯拉夫則是最早看到蘇聯模式弊端,試圖實行“自治社會主義”(從一定意義上講,也可以說是具有該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卻遭到蘇聯的批判和圍攻。強加給東歐國家的蘇聯模式,是一件“緊身衣”,令它們窒息不已。僵化的計劃經濟體制和超越階段的所有制單一化,嚴重束縛了這些國家生產力的發展。
20世紀60年代以后的20多年,蘇聯更是強化經濟、政治、軍事、外交一體化,鼓吹經濟發展要“拉平”,容不得東歐國家“標新立異”,結果是相互牽扯,共同落后。1956年的匈波事件和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固然有外部因素的滲透作用,但是主導方面則是反映了這些國家的人民對蘇聯控制和對本國領導人盲目追隨蘇聯的不滿,矛頭所向主要還是表現出對蘇聯模式束縛的抗爭和沖擊。蘇聯派兵鎮壓,取得了暫時的效果,卻也埋下了禍根,潛伏著深重的危機。“不是不報,時候未到”,20年前,由于眾所周知的內外原因(也許至今人們的看法仍有分歧),這些國家終于以付出沉重的代價和人們并不情愿看到的結局,掙脫了蘇聯模式的桎梏。
東歐國家20年的發展情形,證明了這樣幾點:其一,它們都避免不了要搞市場經濟與議會民主多黨制。其二,完全照搬美歐發達國家的發展模式,也是行不通的。其三,蘇聯模式中的某些可取之處(如福利政策、適當的經濟計劃調節)尚且被美歐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不同程度地加以借鑒,那么,經歷過40多年蘇聯社會主義模式洗禮的東歐國家,不可能在今后的發展中對這些可取之處完全不予理會,否則這些國家人民的懷舊情緒從何而來?俄羅斯的普京之所以治國取得較明顯成效,顯得比較巧妙,主要也就體現在善于以史為鑒,將適當批判與合理繼承兩者結合起來。
效法新自由主義的《華盛頓共識》
是暫時共識但不等于共性
東歐國家發生劇變,面臨著選擇怎樣的發展道路,究竟向何處去的新難題。于是,1990年應運而生的“華盛頓共識”便對它們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所謂“華盛頓共識”,正如美國著名學者諾姆?喬姆斯基在他的《新自由主義和全球秩序》一書中所說,“新自由主義的華盛頓共識指的是以市場經濟為導向的一系列理論,它們由美國政府及其控制的國際經濟組織所制定,并由它們通過各種方式實施”。
東歐各國劇變之后,開始實行自由選舉,政黨輪流上臺執政,同時根據 “華盛頓共識”開始進行經濟改革。用美國經濟學家理查德?伊斯特林的說法,來自美國和西歐的芝加哥學派顧問為它們設計改革道路,指導原則為“財政緊縮、私有化、自由市場和自由貿易”,最終目的是從中央計劃管理的公有制度,轉變成市場經濟和私有制占主導地位的社會制度,國營企業私有化成為當時各國的主要任務。
事實是,東歐一些國家如波、匈、捷等,在向市場經濟過渡中,由于實行財政緊縮和私有化政策,幾乎無例外地都要遇到諸如新舊體制轉換過程中形成的“真空”、經濟結構失衡、生產滑坡、失業率上升、高通貨膨脹、巨額財政赤字、商品短缺、生活水平下降、貧富懸殊加重,以及教育、醫療衛生和文化等原社會主義時代的福利費用被大量挪用的現象。時至今日,仍在繼續進行私有化改造,促進經濟發展,應對高通脹,但在金融危機沖擊下多數國家經濟增長嚴重受阻。可以想見,猶如拉丁美洲國家許多領導人醒悟后對《華盛頓共識》持嚴厲批判態度,東歐國家的有識之士遲早也會看清《華盛頓共識》誤導的嚴重后果。
與之相關,推行休克療法既不是共識也不是共性。
向市場經濟過渡最初在有的國家顯示過一定的成效。如波蘭和匈牙利,劇變之前已進行過多次較深刻的改革,市場機制的因素較多,市場運作的影響范圍較廣,實際上為向市場經濟過渡作了一定程度的準備,因此向市場經濟轉軌的起點較高。捷克的優勢則表現在劇變前的社會經濟基礎比較雄厚,同西方的經濟聯系比較廣泛,計劃經濟的自我調節能力尚未耗盡,向市場經濟過渡困難雖也不少,但條件相對較好。但是,它們要完成向市場經濟過渡,休克療法并非萬靈藥方。波蘭前第一副總理、財政部長科沃德科曾經從私有化角度提出問題,認為只有東德搞的才算是休克療法,波蘭等東歐國家并沒有實行。這位被波蘭人稱為波蘭改革的總設計師,在他的著作《從休克到治療》一書中指出,波蘭的相對成就并不是休克療法的成功,恰恰是拋棄休克療法的成功。從1989年至1992年,波蘭曾實行休克療法,其結果是生產大幅度下降,通貨惡性膨脹,此后波蘭開始反思并拋棄休克療法,實行漸進但又綜合而堅定的改革,對政府的作用進行重新定位,仔細設計新的法律和制度,經濟才有了緩慢的回升。
選擇民主社會主義是共性但并不一定是共識
20年前東歐一些社會主義國家執政黨受挫,多數并非在搞了民主社會主義之后,而是瀕臨崩潰時想從民主社會主義那里尋求挽救的出路。回顧一下歷史,二戰后在國際共運內,包括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圍繞蘇聯模式社會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孰優孰劣的爭論幾乎沒有間斷。20世紀70年代出現歐洲共產主義并得到東歐許多國家的支持,也是屬于這個原因。蘇聯東歐國家內部幾十年來的黨內斗爭,其實是圍繞蘇聯模式的分歧引起,各國情況雖有所差異,但都跳不出這個圈子。蘇東劇變中民主社會主義思潮抬頭,并不等同于傳統的社會民主黨以維護和改良資本主義為宗旨,而是以背離和拋棄蘇聯社會主義模式為特征。
從一定意義上說,“回歸”民主社會主義是東歐一些國家遇到的共性問題,但并沒有形成共識。所謂“回歸”,也就是這些國家根據本國的傳統國情,重新接受人類文明在資本主義發展階段的這項政治成果。在西歐和北歐,社會民主主義思潮被西方左派政黨廣泛接受,他們在政治實踐中接受和融入資本主義制度,成為西方主流社會的民主法制以及政府管理和執政的重要組成部分。社會民主黨人的政策主張,被認為是西方長治久安的原因之一。二戰前后經歷過周折的東歐一些國家,劇變后政黨派系林立,政見差異較大。許多黨認同民主社會主義奉行的社會公正等價值觀,但社會民主黨的地位和處境卻不盡相同。盡管多黨制和議會制在東歐國家的運作基本上比較協調,但一些國家執政黨的地位仍然不穩。目前匈牙利、保加利亞社會黨人主導的政府地位受到挑戰,捷克在野的社會民主黨和摩拉維亞共產黨保持著與執政聯盟幾乎旗鼓相當的實力,斯洛伐克方向——社會民主黨與其執政伙伴人民黨——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之間頻頻發生摩擦。
經歷一個痛苦的過渡期是共性但并未形成共識
東歐國家發展的20年,是一個過渡期。按照美國經濟學家理查德?伊斯特林的說法,在過渡期中,東歐這些國家未來的不確定性是普遍而且長期存在的現象。他說這些國家都“迷失在過渡期”,其特征是原社會主義國家改革前后居民對過渡期生活的總體滿意度下降。這種“伊斯特林悖論”認為,收入增加并不等于幸福感增加。據一份資料報道,他在研究中將生活滿意度細分為工作、健康、家庭收入、育兒、生活水平、住房、商品供應、環境、鄰居等與生活相關的問題,作為研究指標進行前后對比,最后計算出一個生活滿意度,用數值從1(=不滿意)到10(=滿意)來表示。研究結果顯示,德國(研究范圍為東德,從1900年的6.59降低到2005年的6.32)、波蘭、匈牙利、斯洛伐克、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的居民生活滿意度都有不同程度的降低。僅有斯洛文尼亞和捷克兩國居民的生活滿意度有所提高,分別為0.94和0.03。
伊斯特林的研究顯示,“不利的經濟與社會情況對主觀幸福感的影響,勝過政治因素。”他認為,國家政治制度改革實際上并非如此重要,諸如家庭、健康和工作這樣涉及日常生活的問題與幸福的關聯度要大得多。
看來,東歐這些國家的未來發展充滿諸多變數,要實現有的專家贊賞的“民主體制從低素質走向成熟,市場經濟從弱不禁風成長到根深葉茂”,仍需折騰很長一個時期。
加入歐盟既是共性也多半是共識
歐盟的擴大,是經濟一體化的體現,也是經濟全球化的一個縮影。歐盟從經濟一體化走向政治一體化,雖說不可能一帆風順,卻是大勢所趨。東歐國家紛紛加入歐盟,無論從一體化規律性,還是從地緣政治因素來看,都是合乎邏輯的。鑒于國情的差別,它們不僅加入歐盟的時間有先有后,而且對歐盟進程的態度也不一樣。例如斯洛文尼亞、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波蘭和斯洛伐克于2008年相繼批準《里斯本條約》;斯洛伐克于2009年1月1日加入歐元區;而捷克經過對《里斯本條約》是否削弱主權的爭議之后,直至2009年11月3日才塵埃落定。
一般認為,東歐國家加入歐盟不僅意味著制度的模式選擇,也標志著國家現代化和參與國際競爭的方式選擇。它們入盟之后,有利有弊。“利”如:有助于迎來更多的外國投資,與歐盟區內的貿易也將大幅增長;西歐國家根據歐盟統一要求對其開放勞動力市場,將為高失業率的這些國家提供更多就業機會;經濟轉軌可能加快;等等。“弊”如:這些國家對本國經濟的自主權和控制力可能下降,難免受到西歐企業的沖擊,導致物價上漲,實際生活水平下降;還會引發這些國家專家、技術人員的大量流失;等等。西歐國家則擔心歐盟擴大后會對它們的就業以及在其他經濟方面形成惡劣影響。
歐盟一體化是在經濟、政治和經濟三個層面上發展,進度明顯不同:經濟最快,政治次之,文化融合最難。隨著歐盟的繼續擴張,包容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的歐盟將是一種不可避免的選擇。聯盟容許保持各成員國的傳統、習俗,但總有一些國家占據主導地位,企圖充當領導者。加之新老歐洲的差別與新歐洲內部的差別,決定了歐盟內部的多樣性和進程的復雜性。歐盟發展進度過快,給人以“過猶不及”之感。這些意味著,歐盟勢必將遇到由此帶來的可能意想不到的諸多新難題。
從長遠來看,東歐國家入盟之后,有一個義務與權利平衡的關系問題,有一個利益“分紅”的矛盾。圍繞《里斯本條約》的糾纏,便是最近的一例。
此外,隨著全球金融危機的出現和加深,可以看到一種現象,那就是與一體化、全球化關系愈密切的國家,遭受金融危機的創傷愈是嚴重。這說明了經濟全球化的兩重性,也就提出了東歐國家加入歐盟之后如何趨利避害的問題。
依仗北約、遠離甚至對立
俄羅斯是共識但并非共性
當年北約的誕生,一是針對蘇聯威脅,二是防范德國再起。隨著蘇聯解體和華約終結,北約的存在已失去原先的意義。
北約東擴的理由之一是“填補真空”。這當然是借口。西歐國家試圖借助北約東擴,加強對它認為前景莫測的俄羅斯的防范。美國力挺北約東擴,以保持和擴大它在歐洲事務中的主導權。
東歐在地緣上處于俄羅斯與西歐之間的緩沖地帶,政治上曾處于東西方兩大營壘斗爭的前沿。因此,無論是“冷戰”時期還是如今的“后冷戰”時期,大國爭斗在很大程度上表現為對東歐的爭奪。東歐的中小國家加入北約,鑒于共識,普遍希望從北約那里得到安全保障。不過,這樣一來,也并沒有改變它們被世人看作的從屬地位。
北約的性質其實在漸變之中。按照北約協商一致原則,加入的成員愈多,“大有大的難處”,麻煩也就愈多。北約領導人聲稱該組織的大門是對俄羅斯敞開的。俄羅斯一旦真的加入進去,北約就更不是原來意義上的北約了。隨著俄羅斯的復興和政策調整,加上地緣因素,東歐一些國家將來對俄羅斯的親疏,也還不是一成不變。所以說,從長遠來看,加入北約、敵視俄羅斯,并不是東歐國家的共性。
(作者系中國當代世界研究中心教授)
(責任編輯:李瑞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