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紅色高棉

何　婧

如果繼續推遲審判，很多重要疑犯和兇手將在沒有受到懲罰的情況下死亡，這將使柬埔寨人在發生群體滅絕事件后很難向前看

柬埔寨歷史上最血腥黑暗的一段過往這一次被莊嚴的法庭呈現在全世界面前。

2009年2月17日，柬埔寨特別法庭對前波爾布特政府(即“紅色高棉”或者“民柬”)5名核心領導人犯下的群體滅絕罪及其他嚴重罪行進行追討的法律程序已進入審理階段。

這五人是：“S-21”監獄負責人康克由、前紅色高棉第二號人物農謝、前元首喬森潘、前外長英薩利和其妻前社會部長英蒂迪。

17日是法庭對康克由，別名杜赫(Duch)的庭審。杜赫受到反人類罪、戰爭罪、預謀殺人罪等指控。在審判開始前他接受西方媒體采訪，承認了所犯下的多項群體滅絕罪。

與“奧斯維辛”同等的罪惡符號

星期二當天坐在被告席上的康克由顯得很孱弱，小小的骨架仿佛都撐不起淺藍色的半舊囚服。一雙黑眼睛在他溝壑與老年斑遍布的臉上顯得非常醒目，大而無神地睜著，仿佛對一切都無能為力的樣子。整個庭審中，他差不多都是這個狀態，不怎么說話，不觀望四周，接受律師詢問的時候很懇切。

從1999年起，康克由就一直被關押在軍事監獄里，但沒有受到審訊。2007年，法庭駁回了康克由律師提出的對于羈押時間過長的上訴，那時的聆訊向10個國家進行了轉播。這次出庭前夕，康克由的代表律師曾到羈留所探望他，與他談了近兩小時。

這樣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30年前在柬埔寨制造了空前的恐怖。

紅色高棉統治的短短4年里，他在位于金邊郊區的“S-21”監獄前后監禁、酷刑折磨并最后屠殺了超過14000名反對派，包括數千名兒童，最后獲救生還者少于10人。而“S-21”成為與“奧斯維辛”同等的罪惡符號。他還必須與另外4名被告及已故前最高領導人波爾布特一道，為1975年4月至1978年12月的3年多時間里170萬柬埔寨人的無辜慘死負責。

66歲的康克由當天是被一輛裝甲防彈車從羈留所送到法院的，途中車窗全都拉上布簾防止意外。法庭門外很早就有民眾聚集，最多時達到近千人，最后只允許百余人進入其中，包括數十名紅色高棉時代的見證人。

但法庭當日主要是處理法律程序，到3月底才會開始傳召證人出庭作供，而估計對康克由本人的裁決要到今年9月才可能做出。若被裁定罪名成立，他最高會被判處終身監禁。另外4名被告被羈押的被告稍后將陸續受審，而康克由將以證人身份被傳召。

特別法庭一波三折

柬埔寨將一群前領導人集體送上被告席，用了30年。

聯合國前秘書長安南曾經表示：“許多人以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種種聳人聽聞的慘事：集中營、殘酷暴行、集體滅絕、大屠殺等，永遠不會再發生了。但是它們還是一再發生了：在柬埔寨，在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在盧旺達。“種族滅絕”已經進入我們時代的詞匯，針對這個可怕的現實，我們必須付出歷史性的回應。”

但這個回應來得艱難。雖有累累尸骨和資料為證，但審判一直被柬埔寨國內外的復雜形勢和國際組織間難以理清的關系所阻滯。大多數時候，出于政治和國內穩定的考慮，后繼政權會對有罪的前領導人做出免于追究的承諾。正如前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何塞?阿亞拉-拉索所說：“殺害10萬人的人要面對審判的機會，還不如殺害一人的人。”

紅色高棉領導人及其武裝力量在失敗后躲入叢林，在與后繼政權之間的政治斡旋之后“投誠”并獲得赦免，其中大多數都得以不受追究、自由地在柬埔寨生活。近年他們中不少已經自然死亡。而后繼政權中不少人與紅色高棉的曖昧關系，更是讓國際審判觸動了其國內政治統治的敏感神經。柬埔寨現任領導人洪森也曾是紅色高棉的軍事指揮者。

上世紀90年代，聯合國開始了追討紅色高棉戰爭罪行的努力，13年中波動不斷。聯合國與柬埔寨之間的談判幾經關閉與重啟，雙方對是否接受國際標準、法庭公正性如何確保來回拉鋸。那之后又長時間為如何募集支持法庭運作的至少5600萬美元經費而糾結。到開庭的2009年，最應被審判的紅色高棉最高領導波爾布特已經死去10年了。

直到2003年6月，聯合國終于與柬埔寨王國政府簽署協議——柬埔寨法院特別法庭獲準成立。2007年6月12日，預期存在3年的特別法庭通過了內部規約開始運作。當年7月3日，17名柬埔寨人和12名外國人組成法官和起訴人團隊，混合了柬埔寨法律和國際司法標準的訴訟程序終于啟動。

柬埔寨政府對主權的強調，使特別法庭與一般的國際法庭和臨時國際法庭都有區別。基于聯合國和柬埔寨簽訂的協議，審判由柬埔寨本國法官和國際法官共同主持。其中，預審庭和審判庭都是由3名柬埔寨籍法官和兩名分別來自法國和新西蘭的法官組成，而最高法庭則是由4名柬埔寨籍和3名外國籍法官組成。所有外國籍法官均由柬埔寨最高法院長官從聯合國秘書長的提名名單中挑選和任命。

運作3個月后，特別法庭就出現了問題。2007年10月，聯合國的2名專家分別就行政管理和特別法庭兩套制度并用所產生的嚴重問題提交了報告，指出特別法庭在缺乏正常雇用程序的情況下，以過高的薪水雇用了不合格的柬埔寨雇員。聯合國以“嚴肅考慮完全撤出該項目”要求柬埔寨一方改革有關架構。

又經過了一年多，柬埔寨法院特別法庭終于以完備的程序將5名被告推到了審判臺。為了保證被告得到公正審判，每名被告都有兩名辯護律師。17日出庭的康克由便是由1名美國律師和1名柬埔寨律師共同代理。

不被饒恕的時代

發生在“紅色高棉”時代的事當然不僅與正義有關，但不管波爾布特為首的領導集團做出決定有多么復雜的背景，這些決定至少在現在看來是錯誤的，可怕的。

受法國殖民影響深厚的柬埔寨在紅色高棉崛起之前，是一個舉國受過高等教育者不足千人的極落后農業國。在結束君主制后即陷入軍事統治，紅色高棉就是在西哈努克親王與朗諾政權的爭斗中夾縫求生，而美國1969年3月一場干涉柬埔寨內亂的轟炸，讓紅色高棉借助民族矛盾一路在國內上升。

柬埔寨于懵懂中陷入意識形態嚴重對立的劇烈沖突里。以至于當政后的波爾布特提出，要從“肉體上消滅資本主義”，把百姓從城市全部趕到農村，無數人因為饑餓、疾病和過度勞動的交困而死在水稻田邊。不斷為“凈化隊伍”而血腥清洗和洗腦，毀掉了幾代柬埔寨人。

多年來，人們試圖解釋紅色高棉這個應該是被美好理想灌注出來的植株是怎么在柬埔寨發育成駭人聽聞的毒草，但都無法取得公論。但發生在柬埔寨的一切并非空前絕后的特例。翻開世界歷史，不只一個國家都曾經有過混亂不堪的非常時期。因為追究起來成本太高，很多罪犯都逃脫了制裁。

“如果我們繼續推遲有關的審判工作，很多重要疑犯和兇手將在沒有受到懲罰的情況下死亡，這將使很多柬埔寨人在發生群體性滅絕事件后很難向前看。”處理紅色高棉時期資料和檔案的負責人說。

法槌落下宣布休庭后，康克由被帶走。自首、認罪、毫不反抗的他，雖然早已是“重生的”基督徒，但仍然必須領受法律公正的裁決。出現在庭審現場的那些受難者說，他們希望看到罪魁禍首能夠罪有應得，因為所發生的一切“無法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