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智庫需“補鈣”

梁小民

一個社會需要眾多有獨立人格的文人。他們發出的不同聲音可以使決策者增加糾錯機會。只要智庫的領導者和成員有這種獨立精神，智庫就不會“缺鈣”

智庫又稱思想庫(thinktank)，往往是獨立于政府的政策研究和咨詢機構。中國的決策走向科學和民主化，智庫的作用不可缺。據中國自己的統計，中國的智庫機構有2000個左右，甚至超過美國的1777家。而美國的統計，中國的智庫機構僅74家。不過智庫的量并不重要，關鍵還在智庫的質。

美國的智庫所起的作用是目前中國智庫遠遠趕不上的。這其中的原因很多，但重要的一點是中國的智庫嚴重“缺鈣”，即缺乏獨立性，缺乏自己的獨立見解。

“缺鈣”首先是缺錢，不能養活自己。接受政府撥款的要聽政府的話，為政府服務；接受洋人資助的，不敢得罪洋人；地方政府和企業養活的，則要為它們服務。“拿人家的手短”，經濟上沒有獨立性，學術上就沒有獨立性。當然，這種有人養的智庫也是必要的。政府應該有自己用財政養活的智庫，研究制定政策中的各種問題，比如，財政支出的投資乘數有多大，貨幣乘數有多少。企業也要有自己的智庫，研究企業決策中遇到的各種問題，比如是否與另一企業合并或是否進行某項投資。這些智庫雖然是為出資者服務，但學術上要堅持實事求是，不應迎合領導的意圖。研究什么是由出資者定的，但結論不是來自出資者。

一個社會要有多種聲音，民間的智庫同樣必要。民間智庫在研究什么和研究結論上都要有獨立性，可以與政府的智庫結論不同。這些智庫可以由各種基金會養活。現在不少人把捐助僅僅理解為扶貧、資助希望工程或幫助窮人解決一些問題，這是一種誤解。比扶貧更重要的是資助各項社會公益事業。智庫就是其中之一，基金會出錢，但對智庫研究什么，得出什么結論并不管，智庫就可以提出自己獨立的見解。智庫之間也可以展開競爭，優者能得到基金會的資助，生存下去并求得發展，劣者只好自生自滅。基金起到優勝劣汰的作用，中國的智庫就可以健康發展。

但是，“缺鈣”決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智庫是以文人為主體的，而中國的文人歷史上多由統治者養活，自來就有“缺鈣”的基因。封建社會中只有媚上才能榮華富貴，光宗耀祖。計劃經濟下不媚上連生存都困難，何談發展。市場經濟了，除了媚上，又開始媚錢。“有奶就是娘”，成了一些文人的至理名言。為了錢可以付出一切，何況獨立性？其實市場經濟下文人完全可以靠自己的知識，有尊嚴地生活。但長期以來的媚骨，要改也難呢！這里需要改變的是社會評價體系。不能以金錢、社會聲譽來評價文人，文人也不能以追求名與利作為人生目標。一個社會需要眾多有獨立人格的文人。他們發出的不同聲音可以使決策者增加糾錯機會。只要智庫的領導者和成員有這種獨立精神，智庫就不會“缺鈣”。

文人的獨立人格和智庫的鈣，還來自本身的能力。學術上沒有水平，研究工作沒成績，哪里有獨立的底氣。魯迅、胡適、陳寅恪、傅斯年這一代人都是有自己獨立性的，說到底還在于他們學術上的成就。今天是一個浮躁的時代，很少有人下決心坐十年冷板凳去做研究工作，獨立的底氣從何而來？此次經濟危機之前，還有一些極其著名的經濟學家大講中國經濟可以高速遠行二十年以上，大講美國金融危機對中國沒什么影響，無論世界如何，我們仍可以獨善其身，中國不會大起大落云云。這種對經濟的錯誤預測使我們失去了調整經濟政策的最好時機。這樣的專家能獨立起來嗎？由他們領導的智庫，能不“缺鈣”嗎？現在的一些智庫沒有對現實問題進行深入的研究，坐在辦公室里靠上網收集資料，推測上面的意見而作出結論，沒有自己的獨立研究能力，能不“缺鈣”嗎？

智庫有鈣關鍵還在于其本身的研究能力。你的研究成果正確，預期準確，有說服力，自然會得到社會公認，你獨立的言論自然會受到重視，基金會也樂于資助。這種獨立也來自學習。對于國外的研究，我們不能言聽計從，但亦要重視吸收別人有用的研究成果，不能一概否定。舉一個例子，前幾年國外盛行中國經濟崩潰論，我們一律斥之為反華合唱中的一曲。崩潰論中不乏對中國問題的擴大和惡意，但他們看出了中國經濟過熱所引起的后果，并提出了中國經濟出現拐點的預測。現在看來，這里的許多觀點還是值得我們注意的。作為官方表態，駁斥這種觀點是必要的，但作為一個獨立的智庫，還是應該不受意識形態的影響，而吸取其中可取的內容。

中國的發展需要有不同類型的智庫，這需要制度的完善，也需要智庫自身的努力。“缺鈣”并不可怕，怕的是滿足于“缺鈣”。補鈣需要外在的環境，也需要內在努力。

作者為清華大學EMBA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