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米想埋葬她的過去,并且即將成功,她殫精竭慮,不幸還是沒有成功,讓我寫著的時候就非常不忍。一個做過小姐的,在精神上怎么安置那些過去,我覺得是個難題。十多年前我在城鄉接合部租過民房居住,有整整一條街,每到黃昏,一條街的美發屋都亮起曖昧的粉色燈光,露著很多肉的小姐坐在燈里,向外張望,表情漠然。我經常在晚飯后從那條街上走來走去,那時候就非常想寫一寫那些小姐。在很多人看來她們精神空白,我卻不那么認為。
我寫過一個中篇小說《樹洞》,里面提到女主角在山上找到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樹干上有一個她理想中的樹洞,她緊緊抱住這個樹洞,把臉貼上去,嘴巴埋進去,向內傾倒了她長久以來無處言說的心思、情分和隱痛。后來我寫《現在進行時》,黃米顯然也屬于這樣一個需要樹洞的女人,而我沒法安置那樣一個安慰性的東西給她,我很難過。
長久以來我也是一直在渴望找到這樣一個樹洞的,它孤獨地等在某個地方,而我并不知情——事實上,我甚至對我到底在渴望什么都并不知情,我的渴望是蒙昧混沌的,不確切的,我只是一味地孤獨,凄惶,悲觀,絕望。后來我對此進行過深刻的挖掘,貯槽,引流,把最后的源頭攏到我不快樂的童年,確切說攏到我父親的身上。在那同時我深切地相信宿命,如果不是有宿命存在,我怎么會整天沒有理由地哭泣,我后來認定我前生欠了誰的眼淚。一切似乎都是哭泣惹的禍,那些眼淚為我賺來了來自我父親的暴力,時隔多年,那些拳腳仍然讓我心悸,直到青春期來臨,我都是別人眼中性格孤僻沒有喜怒哀樂的古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