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的智慧

陶　杰

今年是英國生物學家達爾文200歲的冥壽，達爾文的“進化論”，搖撼了西方教廷的基礎，影響后世。21世紀，是文化版塊沖突的世紀，也是西方基督教文明權威受到空前挑戰的世代。今天，西方學術界重溫“進化論”，進一步質疑上帝的存在，無神論的呼聲又起。

然而．達爾文畢竟沒有否定過《創世紀》。讓人說話，天不會塌下來。達爾文沒有淪為異端思想的罪犯，因為耶穌的活力逾2000年依然旺盛，成為西方主宰全球經濟政治文化的動力和源泉。全因為基督教，才有15、16世紀的航海開拓，因為歐洲人不止為了尋求新的貿易機會，而且還有向蠻荒傳播基督教福音的使命感。比起東方的儒佛道精神，基督教富有外向的侵略性，基督教徒除了自己篤信，還要向外布道，與中國低調內蘊與世無爭的精神相反。基督教成為強勢信仰，耶穌由釘十字架的一刻開始，已經為西方文化定了位。

因為與佛教的釋迦牟尼相比．耶穌是被迫害致死的。釋迦自然坐化涅槃，耶穌卻死得極為血腥。《耶穌受難記》描畫的場面合乎史實：古羅馬帝國的釘十字架，是先鞭打后槌釘，人在十字架上，全身的重力下墜，肺部難以呼出二氧化碳，逐漸窒息而死。釘十字架有長達兩三天才氣絕的，因此羅馬士兵為了加速人犯死亡，自己早點“收工”，往往用木棒敲破十字架上死囚的小腿骨，讓兩腳無法繼續支撐重量，十字架上的人就會加速死亡。

耶穌星期五上午9時釘十字架，下午3時斷氣，短短6小時死亡，案例極為罕有。死時大地震，烏云蔽日，圣殿的帳簾撕裂成兩半，下葬的墓穴，3天后遺體失蹤。基督教之所以后來成為強大的宗教，恐怕是因為耶穌死得慘，死后又引起疑幻疑真的爭議，有了爭議，后世才有人不斷研究真相、發掘證據，耶穌的強大，因為具備了此一重要的“市場因素”。

古今中外偉大的作品，都像耶穌釘十字架之謎一樣，給后世留下無窮的爭論和揣測。莎士比亞是否真有其人?他的38部劇作是不是他一人力作?莎士比亞從來沒有離開過英國，以他有限的小學教育程度，為什么對歐洲的神話歷史了如指掌?莎劇是不是由16世紀末與莎士比亞同期的思想家培根代筆，還是另一個名叫馬羅的詩人的作品?莎士比亞的身份，有如耶穌身后升天之謎，留下的蛛絲馬跡極少，為后世制造了永恒的懸疑。

我國的小說《紅樓夢》也一樣。這部書的作者曾雪芹的身世，后人所知甚少。為什么要寫這部書?是作者的自傳還是影射對滿清統治的怨憤?全書的后40回散落何方?小說本身固然寫得好，但伴隨《紅樓夢》的許多不解之謎，也與小說一同流傳后世，爭議無限。爭論的人世代沉迷，文學作品也就流芳永遠。

莎士比亞的身份，有如耶穌死后的遺體之謎；《紅樓夢》后40回書稿散失何處，也有如發現的所謂耶穌的裹尸布的真偽之爭。基督教一直在爭議、考證、研究之中，保持了2000年的強大生命力，其它的宗教，如創始人釋迦牟尼，圓寂了就是圓寂了，一切都圓滿無憾，反而勾不起世人的好奇，這是基督教的西方文明支配了世界的其中一個原因。

一個聰明的創作人，一定能從基督教身上學到這種智慧，如日本導演黑澤明的名作《羅生門》：山林中一宗謀殺案，四個人說出四個角度的證供。哪一個才是真相的版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結構和過程。金庸的小說《雪山飛狐》，也一樣沒有結局，主角最后的一刀，有沒有劈下去?許多讀者追問作者，金庸笑而不答。他不必回答，正如對宗教的信仰，信就是信了，不要局限于什么科學論證、理性分析。

一個偉大的人，做了一生偉大的功業，是從來都會有爭議的，他也不會畏懼爭議。“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3天之后．耶穌的墓穴空了，有可能是被信徒盜走尸體，但那又有什么關系?在隨后羅馬帝國的逼迫下，這些“盜墓造假”的信徒竟肯為了自己編造的謊言而殉道，這才是值得思考的怪事一樁!西方文明或許原來就是建立在一個小小誤會之上的。這個世界的吸引之處，本來就在一陣不必查根究底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