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在語文課堂上,“泛人文教育”到處可見,應該引起我們的重視。這里所說的“泛人文教育”,其特征有二:一是教師從課文中拎出一兩個問題,讓學生討論,而有些問題與課文主旨并不相干,給人的感覺比較泛;二是學生討論時,遠離文本,脫離語言,言不及義,內容比較空。一節課下來,人文內容是什么,要點在何處,精彩在哪里,學生心中都沒什么印象。對此,許多老師提出:語文教學需要恢復“原生態”,還教學之本來面目,應在引導學生研讀課文、揣摩語言方面狠下功夫。于漪老師就說,無論是進行人文教育還是培養學生語文能力,“語文課就是要和語言文字親切、親密、親愛,而不是把它冷落到一旁”。
近些年來,語文教學中的人文教育受到人們極大關注。這種關注是時代發展的必然。我們都清楚,21世紀是信息化的世紀。科學技術神奇般的發展,在給社會帶來諸多便利的同時,也帶來不少負面影響。而突出的問題就是物質文明進步與精神文明提升之間的不平衡。膨脹的物欲及其文化擠壓著人們的心靈。許多人的精神生活越來越粗鄙了,他們除了金錢與時尚對什么都不感興趣。針對這種社會現象,有學者深切指出:“人們但知追求物欲而忽視了精神上的修養,于是沒有理想,沒有目標,茫茫而無所措、無所從。人心如此,國際如此,人類再不回頭,終將走入沒頂的深淵。”[1]而如何化解人類的這一沖突,已經成為當今世界各國所面臨的一個嚴峻的課題。當然,“化解”不單是學校教育方面的事情,但是,學校作為培養新一代綜合素養的基地,它承擔著至關重要的責任。語文課含有豐厚的人文教育資源,在當今的中國,人們呼喚語文教學充分發揮其人文教育的功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廣大教師積極參與課改實踐,探究人文教育的途徑,是要大加肯定的。在這樣的背景下,人文教育的大旗無論舉多么高也不為過分。問題在于,語文課如何實施人文教育?它與其它學科又有什么不同?這確實需要我們認真思考。
其實,中學各門學科教學都含有人文教育的內容,也都在對學生進行人文思想的教育。在這個問題上,語文學科與其它學科比較,又有其不同的特點。我們都知道,語文是表情達意、交流思想的工具。學生在學習語文過程中,不僅學到了讀寫的本領,而且還會受到思想情感、理想情操方面的教益。這是因為語文教學中的“文與道”“工具性與人文性”是融合一體、不可分開的。語文學科的這一特點,要求對學生進行人文教育,必須依據自身的規律,采取有別于其它學科不同的做法。就以思想性強的政治課來說,它是通過文本直接向學生進行思想觀點、政治理論的教育,任課教師只要把有關知識內容、原理、規律點撥清楚,達到了預設的教學目的,就算完成了教學任務。至于學生對所學的內容是如何運用語言文字、采取何種寫作方法來表述的,就不是政治課要管的事了。其它學科,如歷史、地理、生物以及物理各科,亦是如此。而語文學科卻不能到此止步。教師必須依據課文的特點,從語言文字入手,引領學生研讀文本、揣摩語言,從中感悟其人文思想的內涵,從中受到潛移默化的教育;在此基礎上,教師還要回過頭來,領著學生去品味、學習表達那些人文思想內容的語言文字的特色與奧妙之所在。在這一過程中,還可加深對文本思想內容的理解。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一教學環節應是語文教學的重點。對此,已故的語文教育家呂叔湘說,不抓語言的語文教學是“半身不遂的教學”。葉圣陶先生也說:“訓練思想,就學校課程方面說,是各科共同的任務;可是把思想語言文字三項一貫訓練,卻是國文的專責。”
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建國50多年來,無論是政治運動還是社會思潮,對語文教學的沖擊可謂多矣。而圍繞語文工具性的問題,也由此產生過多次的躁動。但不管這種躁動的時間有多長,對語言教學的影響有多大,最終還是要回歸到工具性上來。就說1958年的大躍進,當時的語文課幾乎成了政治課,語文課脫離了語文而宣講“三面紅旗”,基礎知識教學、語言訓練都不要了,因而使語文教學遭到極大破壞。還有,1966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語文教學以階級斗爭為綱,用語錄、社論當教材,以寫批判稿代替寫作,致使學生的語文能力創下了歷史“極低”,荒廢了整整一代人的學業。為糾正1958年的偏頗,教育部在《1963年全日制中學語文教學大綱(草案)》指出:“不應該脫離文章的詞句篇章,架空地分析思想內容,也不應該不管文章的思想內容,單純地講解詞句篇章。把內容和形式割裂開來的做法,是不能把文章講清楚的,是收不到語文教學應有的效果的。”1992年教育部頒布的《九年義務教育全日制中學語文教學大綱(試用)》更加明確指出:“語文教學要進行思想教育。思想教育要根據語文學科的特點,在語文訓練中進行。”當然,現在所講的人文性要比過去的思想教育寬泛得多。但在思想方法上,“泛人文教育”同過去的空洞說教并無兩樣,都是“形式主義”“教條主義”在作怪;在遠離文本、脫離語言上,其外在表現上并無兩樣;對語文教學所造成的嚴重后果,也無兩樣。這也是當前年紀大一些的語文教師憂心之所在。
應該指出,我國的優秀語文教育專家,多年前就對“文與道”“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做過精辟的闡述,并對教學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議。葉圣陶先生從學生的角度就曾說過,對課文“了解跟分析的基礎在語言文字方面,因為我們跟作者接觸憑借語言文字……打通了語言文字,這才可以觸及作者的心”。[2]張志公先生說:“教一篇文章,必須讓學生透徹理解全篇思想內容,并且從中得到思想上的教益,知識上的啟迪,感情上的陶冶,不這樣是不對的,可是辦法必須是帶領學生好好的讀這篇文章,一字、一詞、一句、一段的都讀懂,把文章的安排都搞清楚,讓文章的本身去教育學生。”[3]在這樣的理念指導下,我國廣大語文教師堅守“文與道”“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引領學生研讀文本,揣摩語言,在讀寫過程中,感悟人文的靈光。他們在實踐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取得了很好的教學效果。其做法:
一是讀。閱讀教學是語文教學的中心環節。閱讀教學的第一要務就是讓學生讀課文。在教師的指導下,通過讀架構起學生與文本溝通的橋梁。通過有目的、有層次、適時適量、多種形式的讀,感悟文章的情感、品出語言的韻味、習得閱讀的方法。一位小學教師在進行《泉水》課文第二段教學時,她是這樣做的:
教師:“同學們輕聲讀第二自然段,想想自己讀出了什么?注意讀時做到眼到、口到、心到。”
教師出示以下兩個句子,請學生回答:“讀一讀,你發現了什么?”
來吧,我的水很多。
來吧,來吧!我的水很多很多。山上有一座天然水塔。
教師范讀這兩句時,特別強調“來吧”和“很多”,再問學生:“你聽出了什么?”
教師:現在老師是山里的娃娃,你們是泉水,咱們來打個招呼吧!
教師:泉水,泉水,我要打些水燒飯吃。
學生:(熱情地)來吧,來吧!我的水很多。山上有一座天然的水塔。
教師:泉水,泉水,我要打些水沏茶喝。
學生:(充滿激情地)來吧,來吧!我的水很多。山上有一座天然的水塔。
教師:泉水,泉水,我要打很多很多的水洗衣服。
學生:(加上動作,更富有感情地)來吧,來吧!我的泉水很多很多。山上有一座天然水塔。
以讀悟文,以讀促思,以讀激情,以讀導練是閱讀教學的基本方法。這位教師在“讀”上做足了功夫。首先,向學生提出讀書的要求,培養學生的閱讀習慣;其次,通過句式的比較、范讀,幫助學生讀懂句子,引導學生體悟句子所蘊含的情感,品味課文用詞的精妙;最后,教師和學生扮演不同的角色創設情境,讓學生讀得入情入味,教學取得了很好的效果。[4]
朗讀是幫助學生理解課文的重要手段。有位老師引導學生朗讀《敕勒歌》前,先讓學生聽配讀音樂,披文入境,學生很快進入了詩歌所營造的氛圍,并在眼前浮現了這樣一幅鮮明美妙的圖景:在陰山腳下,是一馬平川的大草原。環視四周,天野相連;仰視長空,滿眼蒼綠;俯瞰曠野,茫茫無際;風吹草浪起,牛羊時隱時現;北方牧民雄渾,嘹亮的歌聲仿佛就在耳畔回蕩。敕勒人民熱愛草原、熱愛生活的真摯、熾熱的情感會很自然地感染學生,而北方民歌語淺情深、鏗鏘流暢的特點也就極易把握了。前人曾有這樣的說法:“放聲疾讀又緩讀,及久之自悟。”[5]可見,大聲朗讀確實可以讀出文章的氣勢和韻味,使學生在情感上受到感染。
有的教師還說:“學生能正確、流利地朗讀課文,語文中語言就基本屬于他的了,人文也就在其中。”“丟掉一個‘讀字,幾乎什么也不會有了,包括人文性。”
二是揣摩語言。一篇課文,只讀一遍未必理解得透。要理解得透,就需要多讀多揣摩。揣摩就是反復想。北京師大王寧教授認為,從“對語言運用能力的分解看,會想是會聽讀與會說寫的前提。語文課如果只顧追求表面的讀寫,甚至把聽說的技巧看得過于重要,而不深入到‘想這個層面,是無法從根本上達到提高語言運用能力的目的的。”在接觸課文后,教師如能引領學生自己提出些問題來,再由自己經過反復思考而求得解答,應是有效的辦法。她以毛澤東《沁園春》為例,說明只有揣摩透文本的語句,方能領會作者蘊含當中的思想情感。
原詞是:“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她分析說:“這首詩的前三句點出了季節、地點、環境。之后擺出了六種景物:山紅、林染、江碧,船行、鷹飛、魚游。僅僅這六件事本身,是得不出‘萬類霜天競自由的結論的。六種景物的描述,關鍵在‘遍‘盡‘透‘爭‘空‘底這幾個字上。一千一萬座山要紅就紅個遍,一層層的樹林要染就一絲不剩的盡染,漫長的江水要碧藍就藍個透底。成百的船在江里行駛,誰也不礙誰地并行。鷹飛在高高的空中,魚游在水的底下,一個那么高,一個那么底,誰又能干擾誰呢?幾句話描述出的各種形象,集中起來就是說:整個的大自然中,誰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彼此都有自己的自由。要理解這些形象,另一個關鍵在對‘競和‘爭詞義的理解。‘競與‘爭在現代漢語里常用義是‘競爭‘斗爭‘爭奪,但在古代漢語里首先具有的意義卻是‘并行‘一起。《淮南子·淑珍訓》:‘相與優游競暢于宇宙之間。注:‘競,并也。這里的‘競是‘并相的意思,這正是毛澤東所取的意境。‘競自由就是共有自由,并享自由。同樣,‘百舸爭流的‘爭與‘競同義,郭璞《江賦》‘縟組爭映,《文選》劉良注:‘爭,交也。就是相并相共地在江流中交相追逐。如果按照現代漢語理解為‘爭奪‘爭斗,意思就全擰了:‘爭斗反映的是空間的狹小、不足;而交并,反映的恰恰是空間的開闊。世界的空間這樣茫遠、空暢,可以容納萬物,誰想干什么,都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去干,由此才發出‘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感嘆。”她接著說:“分析這首詞的前半闋,如果不把上述幾個重點詞語落實到詩意上,怎么能從客觀的語言中接受作者的思想呢?”[6]
這個例子有力的說明:學生只有逐字逐句讀懂了課文,反復揣摩,才談得上接受思想上的教育、感情上的熏陶。
應該說,“文道統一”“工具性與人文性統一”,從理念上,對廣大語文教師來說,是不存疑義的。但是,從理念到實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建國50年來,在語文教學中,就曾有過多次“重道輕文”的反復。而在每次解決這一“重道輕文”的問題時,又都是以教育部制定的相關教學大綱往下傳達、組織教師學習,但還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回顧以往的經驗、教訓,教師要在教學過程中,穩妥地把握好“文與道”“工具性與人文性”二者的關系,除了思想認識上明確語文教學的根本任務是培養學生的語言能力外,關鍵在于教師能透徹地理解課文,把握課文,這一點不能有絲毫含糊。
需知,選入課本的文章,大都是文質兼美、文道統一的典范之作。但是要使學生真能文道兼得,首先是老師準確理解課文。葉圣陶先生指出:“文道統一之切實做到,我以為首要在教師透徹理解課文。教師透徹理解一篇之主旨,不脫離文篇之思路發展與語言運用,不放過文篇另說一番道理,另說一番篇章結構之類,學生即當于思想品德方面有所感受,于讀法寫法方面有所長進。”我們從王寧教授這篇教學案例中,可以看到要真正理解課文,必須具備這樣兩點:一是要擴大視野,開拓知識面。二是要提高鑒賞力,增進悟性。教師缺乏鑒賞力,眼光差,不辨好壞,就說不上透徹理解。而這一點只有靠平時豐厚的閱讀積累才能得以解決。教師通過閱讀來提升自己的綜合素養;通過閱讀鑄就自己的教學品位;通過閱讀激發創造性思維。反之,教師的業務功底差,就難以按照“文道統一”的要求,靈活準確地教會學生。這也是當前“泛人文教育”之所以能夠興起來的根本原因。比如,學習《祝福》,教師提出了“祥林嫂之死由誰負責”的問題,讓學生展開研討。有個學生說:“四嬸也有很大責任。”教師問這位學生:“何以見之?”學生回答:“她跟魯四老爺是站在一頭的。課文是這樣寫的。”于是教師又問:“怎么寫的,能具體說說嗎?”學生由于還沒有讀懂課文,接下來就沒話可說了。教師引導學生研讀課文,特別是四嬸前后三次勸阻祥林嫂參加祭祖的語句:第一次說:“祥林嫂,你放著吧!我來擺。”而第二次說:“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第三次卻說:“你放著吧,祥林嫂!”學生發現,從內容上看,這些話并無什么不同,但在形式上卻有很大區別。于是,教師進一步追問學生:四嬸開頭是“先呼后阻”,后來是“先阻后呼”,當中反映了四嬸心理活動上的什么變化?這時師生再次揣摩課文的語言,從中發現“先呼后阻”的語氣比較委婉,四嬸只是從心里不希望祥林嫂參加祭祖;而“先阻后呼”則表示出四嬸說話語氣比較強硬,其話外之音——一個不潔的女人,怎么可以參加祭祖呢?這里的細微差別,顯現了她對祥林嫂前后不同的態度。而祥林嫂由此明白了捐了門檻后,自己依然不干凈時,她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可以說是四嬸的這句話最后將她推上了生命的絕路,封建文化的祭臺。學生通過教師的引導,細心品味課文語言的細微差別,而從中看到了祥林嫂這一如塵芥的生命結局,怎能不對她產生同情呢?通過上述兩個案例,我們可以看出,改變語文課堂上的“泛人文教育”,做到“讓文章的本身去教育學生”,說千道萬,教師專業修養的提高是個關鍵。教師在這方面有了切實的進步,才能鑄就起語文教學的高品位,激發出應對教學突發事件的靈動思維。
注:
[1]南懷瑾:《中國文化泛論》,復旦大學出版社
[2]葉圣陶:《朱佩弦先生》,《中學生》1948年第9期
[3]張志公:《張志公語文教育論集·說工具》,人民教育出版社,
[4]徐惠君:《語文課堂呼喚“原生態”的教學》,《中國教育學刊》2007年第8期
[5]劉國梁:《此情不足道 唯聞讀書聲》,《現代語文》2008年第11期
[6]王寧:《語文教學與提高語言運用能力》,《中學語文教學》2005年第3期
陳金明,著名語文教育家,現居北京。本文編校:左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