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話”在《現代漢語詞典》中作名詞解時意為“能引人發笑的談話或故事,供人當作笑料的事情”,是一種以民間口頭創作為主的文學樣式。笑話簡練而富有機趣,表達上常常有悖常理,多采用迂回曲折等高度藝術化的方式,是一定時期一個民族總體思維方式、審美情趣、表達習慣及社會主要矛盾的集中反映。
我國笑話先秦已有之,只是一直很難進入文學藝術研究的天地,笑話作為一種文體專門研究更是二十世紀以來的事。一直以來,對于笑話生成機制的研究多從語言學的角度出發,修辭、語用是考察的重點,如呂叔湘先生的《笑話里的語言學》,從語言文字角度較為全面地論述了笑話中常用的諧音、拆字等語言技巧。此外,也有引用西方先進的幽默理論開展的研究,如《民間笑話三論——對西方民間笑話研究成果的譯介》,全文用“適當的不協調理論”等對笑話的本質特征進行了闡釋。至于文化功用的探討,魯迅先生曾從小說史的角度分析笑話“嘲諷世情”之作用,但可惜,他對笑話歸屬于小說的論證并未展開,對笑話諷世作用的闡示也就戛然而止。鐘敬文先生曾指出:“笑話是人民創作的一種,在階級斗爭劇烈的時候,它往往成為一種有用的精神武器。”這從一定程度上肯定了笑話的諷刺、戰斗作用,但是沒有作更為全面、深入的論述。王利器先生曾定義笑話說:“‘話就是故事,笑話就是以嘲笑為題材的故事,我國古代笑話是幾千年來一直活躍在人民口頭上的一種文學形式。”他不僅看到了笑話的諷世之效,還注意到了笑話口傳性、民間性的特點。
前人的研究頗有成果,但是,綜合來看,對于笑話系統深入的研究從未真正展開。“笑話不會改變自己叢殘小語的性質地位,所以,附屬物評點也只好在靈光乍現之后又回到默默無聞的暗流。而不能像小說評點戲曲評點那樣順理成章地形成自己獨特的、思想的、藝術的理論體系。”相對于笑話這一民間文化的繁盛來講,目前對它的研究只能稱得上是蜻蜓點水,對于其生成機制和文化功用尤其未有深入的探討。本文以我國古代笑話創作的集大成者——明代馮夢龍的《廣笑府》①為語料,從故事中 “矛盾”與“契合”的巧妙構造和語言的發展兩個角度分析笑話的生成機制,總結出笑話最為主要的四種文化功用,即娛樂、諷刺、引導和文化傳播,進而對笑話的定義給予新的界說。
一、笑話的生成機制
笑話的成因頗多,但究其實質是“矛盾”的制造與解除,進而達至“契合”。正如魯迅先生在《且介亭雜文二集》中“論諷刺”所言:“不必是曾有的實事,但必須是會有的事情。”笑話中必須有與現實的常態和公認的規則不一樣的“矛盾”才能制笑,而這種“矛盾”又必須是從另一方面回歸現實的——這種回歸往往在人的心靈深處。
在社會發展過程中,人們在諸多方面逐漸達成了共識,即大家普遍認同的思維習慣、審美趣味等,我們可以稱之為社會“契約”。在此前提下,一旦有人不合“契約”,即有可能成為我們的笑料。叔本華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說:“笑的產生每次都是由于突然發覺這客體和概念兩者不相吻合……笑就是這不相吻合的表現。”笑話只有在“契約”形成并被打破,同時又與人們實際的某種期待相契合時才會發生。
先民們在相對固定的地域和共同生產方式下長期共處,不自覺地形成了共同的文化心理,由此又衍生出相對固定的交際原則和行為方式,被我們定義為“契約”。這種契約大致可分為兩個層次,即制度文化層次和心理文化層次。
制度文化是指“制度意識形態以及與其相適應的社會規范、制度及組織機構和設施等的總和……是人類在漫長的文化進程中進行自然和社會規范實踐活動所創造的智慧結晶和精神財富。制度文化不僅包含著強制性較高的制度規范,如法律、法規等,也包含著強制性較弱的如風俗、習慣、道德等一般社會規范”。制度文化的形成過程,也是人們相對一致的思維習慣、審美趣味及心理文化的形成過程。一旦固定的思維習慣形成,大多數人在通常情況下的思維模式即囿于其中。當有人以特別的方式打破這些常規時,其他人會為其不合群而笑。
心理文化的形成基于這樣的認識,即人類心理行為是文化歷史的產物,與特定文化有著密切關系。正如本尼迪克特所認為:“人不是由本能,而是由習慣塑造的。人受制于其生活其間的文化……社會對正常行為和異常行為的判斷也是由文化背景決定的。”因為形成了相似的文化心理,一方面,人們便會對故事中不合常態的現象頓感“失調”,而揭露和諷刺這種“失調”又恰好與自己的內心體悟達到“契合”后便會報之以笑。另一方面,只有在社會具有心理文化主流傾向的情況下,笑話的創作者才能把握當時主流的“正常的事情”和“可笑的事情”,更好地找到“矛盾”和“突破”之處,創作笑話。
笑話的產生源自對“契約”的“突破”,這種突破是通過“矛盾”完成的。德國著名的古典哲學和美學奠基人康德曾指出:“在一切引起活潑的感動人的大笑里,必須有某種荒謬背理東西存在著。笑是一種從緊張的期待突然轉化為虛無的感情。”如《嘲謔·不出來》記:一人被妻子打,無奈,鉆在床下。妻呼曰:“快快出來!”答曰:“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出來,定不出來。”我國古代是男權社會,但是“懼內”并不鮮見,甚或如蒲松齡所言:“懼內,天下之通病也。”這種現象本身就是矛盾。具體在此則中,丈夫語氣上的強硬與心中的害怕又形成一組矛盾。看到故事中丈夫膽戰心驚卻又礙于男人威嚴而佯裝霸氣的形象,女性們會覺頓獲尊嚴,而男性們也會立即將自己與其區分,進而自豪不已。無疑,對笑話中男主人公的嘲笑與人們渴望尊嚴的心理達到了契合。此外,丈夫所用的“精神勝利法”也是制笑之處,他的自我解嘲暗合了我們生活中常以自我滿足來掩蓋客觀事實的心理。
綜合來看,這種“矛盾”大體可分兩種,即內容上的矛盾和語言表達上的矛盾。
《官箴·下公文》記載:有急足下緊急公文,官恐其遲也,撥一馬與之。其人逐馬而行。人問:“如此緊事,何不乘馬?”曰:“六只腳走,豈不快于四只?”這則故事是在內容上制造矛盾的例子。本為加快速度給差役添的馬匹卻被他牽著走,還自認為腳多就會增加速度,不禁令人捧腹。我們之所以會笑,是因為我們之前已儲備有“馬匹是用來載人的工具”“馬跑得比人快”的認知。當人與馬在一起,且要加快速度時,我們一般會認為“人必須騎上馬”,否則就有悖常理。這種表面的“矛盾”與人們內心期望看到別人比自己愚笨的心理是契合的,當覺得自己強于他人時就會自然產生自豪感和榮耀感。正如霍布斯的“突然榮耀說”所言:“笑的情感只是在見到旁人的弱點或是自己過去的弱點時,突然念到自己某優點所引起的‘突然的榮耀感覺(sudden glory)。”
《口腹·合做酒》記:甲乙謀合本做酒,甲謂乙曰:“汝出米,我出水。”乙曰:“米都是我的,如何算賬?”甲曰:“我決不欺心,到酒熟時,只泌還我這些水便了,其余都是你的。”顯然,此故事在表達上有很大矛盾,主要體現在語用的含糊上。酒熟前后的“水”有著天壤之別,而甲在表達時有意忽略,致使乙遭糊弄,謀得利益。我們會捧腹,是因為創作者對他的嘲諷與我們鄙視貪利耍滑的小人和歧視呆頭呆腦的愚笨者的心理達到了契合。
制造“矛盾”并不一定就能達到制笑的目的,表層的“矛盾”必須有內在的“契合”才能制笑。“美感是人在對象身上關照到自身的力量而產生的,是人對自己的確認、肯定而產生的精神愉悅。”可見,美感背后有“自我意識”的存在,只有當外在事物與接受者的內在體悟、實際期望達到“契合”時才能使人發笑。如《廣笑府》中眾多譏刺貪官的笑話,貪官的胡作非為與他們應有的作為形成了矛盾,而懾于威嚴,普通百姓通常對他們只能逆來順受。但是,當有人勇敢地站出來編寫故事嘲弄他們時,人們便頓時覺得契合了自己壓抑已久的悲憤及憎惡之情,覺察到了這種嘲諷的趣味。人們樂于接受并傳播,這源于他們的內心深處期望貪官受到嘲弄和懲戒。《官箴·有天無日》記:官值暑月,欲求避暑之地,同僚紛議。或曰某山幽雅;或曰某寺清涼;一皂隸曰:“細思之,總不如此公廳上可乘涼。”官問何故,答曰:“此地有天無日頭。”似在探討何處乘涼,答案竟在公堂之上。這極大地嘲諷了官員辦事黑暗,表達了對官員的痛恨,滿足了廣大百姓心愿。筆者認為笑話中可以進一步解剖出“三個要素”,即創作者、傳播者及接受者(往往還是再傳播者)。笑話產生并要成功傳播還有賴于這三者的認知方式、思維習慣、審美情趣甚至是人的本性在某個問題上達到一致,正所謂“笑要有共鳴”。如《九流·藥名》記:一人久客歸,妻已育三子矣。訝以何以不夫而孕,妻曰:“思君之極,當是結想所成故命名皆有深意:長曰遠志,想你出行也;次曰當歸,想你歸來也;又次曰茴香,想你回家也。夫曰:“我若再做幾年客,家里開得一個新藥鋪了。”這則笑話只有當創作者、講述者和接受者三者都同時了解“遠志”、“當歸”、“茴香”在作為藥材名的同時具備的引申義,才能領會到妻子對丈夫的糊弄之意,達到制笑效果。
由此可見,語言的發展成為了笑話生成的必要條件。漢語本身是表意文字,且具有多字同音、一詞多義等諸多特點,它產生和發展的結果之一是其文化內涵的形成和積淀,這使得笑話具有更為豐富的內涵,制笑之點也更多。有一則《口腹·酒令》記:一人出令曰:“春雨如膏。”或疑為糕也,曰:“夏雨如饅頭。”或又疑為夏禹也,曰:“周文王像塔餅。”它的制笑在有賴于漢語中“膏”與“糕”、“夏雨”與“夏禹”的諧音及歷史文化上“夏禹”與“周文王”均為君王的事實,這些都是語言積累的結果。
漢語發展的另一個結果是表達方式的多樣性、表達技巧的增多,這也為制笑提供了多樣的手段。笑話中最常用的就是夸張。如:《貪吝·死后不賒》記:一鄉人,極吝致富。病劇,牽延不絕氣,哀告妻子曰:“我一生苦心貪吝,斷絕六親,今得富足。死后可剝皮賣與皮匠,割肉賣與屠,刮骨賣與漆店。”必欲妻子聽從,然后絕氣。既死半日,復蘇,囑妻子曰:“當今世情淺薄,切不可賒與他。”鄉人死后還想著斂財,最為滑稽的是他還擔心妻子賒賬與人,于是死而復活。此處用夸張的手法突出了鄉人的極致吝嗇,將人性的慳吝刻畫得淋漓盡致。
二、笑話的文化功用
不僅笑話的生成體現著深厚的文化底蘊,笑話生成之后還具有強大的文化功用,這正是幾千年來它歷久彌盛的根源所在。它的文化功用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娛樂
從審美效果來看,笑話應能引人發笑,逗人開心,沒有笑便沒有笑話,因此娛樂性是它最直接的功用。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在《論幽默》中認為“人的本能欲望受到壓抑后喜劇性具有釋放作用”,這同樣適用于笑話。在馮夢龍所輯錄的另一部笑話作品《笑史》的出版說明中著名戲曲家李漁有一段戲說:“同一書也,始名《譚概》而問者寥寥,易名《古今笑》而雅俗并嗜,購之惟恨不早。”可見,笑話的標題都有了娛樂的功用。笑話的娛樂性有別于音樂、舞蹈等其它娛樂形式,它引出的笑是一種有意味的笑,是人的生理性與社會性的統一,常常涉及生活中悖理性的東西,說出來也許有傷雅性,卻不至于招致傷害,與人類的美感經驗相聯系。
(二)諷刺
笑話的生命在于引人發笑,但并不意味著它只是一種“輕薄”的俗文化。相反,產生于民眾之中的笑話往往從勞動人民的愛憎感情出發,很好地反映了我國廣闊的社會現實和人們的價值取向,是考察一定時期社會基本狀貌較為翔實的材料。縱觀中國笑話的內容及表現形式,足見嘲笑諷刺是它的主要功能,且嘲笑之中,自有褒貶。南朝劉勰《文心雕龍·諧隱》篇有記:“古之嘲隱,振危釋憊。雖有絲麻,無棄菅蒯。會義適時,頗益諷誡。”即言喜劇文學一個基本特征是引人發笑,但不能止于此,對當時的社會政治應起一定的諷誡作用。笑話正深刻地踐行了這一點。
《廣笑府》中的諷刺多表現為對社會制度的不滿,諷刺封建統治階級、虛偽的道學家、市井腐儒、塾師、庸醫、書生、道學先生、不守教規的僧道、吝嗇者、懼內者、說大話者、愚昧者等。如《嘲謔·賣弄》記:一親家新置一床,窮工極麗。自思好床,不使親家一見,枉自埋沒。乃假裝有病,偃臥床中,好使親家來望。那邊親家做得新褲一條,亦欲賣弄,聞病欣然往探。既至,以一足架起,故將衣服撩開,使褲現出在外,方問曰:“親翁所染何癥?而清減至此。”病者曰:“小弟的賤恙,卻像與親翁的尊病一般。”本都旨在賣弄,卻掩耳盜鈴一般裝病,不禁使人看到彼此一副窮酸至極的模樣,從心底里厭惡喜好賣弄的人。
(三)引導
笑話的笑啟人思考,有教化引導之功效,它往往通過諷喻,達到“破”此“立”彼的目的。如《廣笑府·貪吝》卷,通過對各類貪婪吝嗇之人的深刻諷刺揭露了他們的丑陋嘴臉,笑話正是通過對丑的否定來表現人民對貪吝的憎惡,對清正的向往以及由此形成的審美觀點與審美理想,對人民起審美引導作用,使人憎惡丑,熱愛美。魯迅說:“喜劇是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笑話不僅僅是去“撕破”,而且教人從根本上識別“無價值的”。
(四)文化傳播
笑話還具有文化傳播的作用。現實生活中,一些生活技巧,尤其是不便于直接言傳身教的生活常識,都可以用笑話的形式進行傳播和傳承。典型的有如葷笑話,在性受到極大忌諱和壓抑的年代,性知識的傳播媒介也很貧乏,但是通過笑話這種看似荒誕的相對委婉的方式,可以由父輩向子輩傳播。
當然,由于笑話起源于最底層的民眾之中及它口耳相傳等特點,導致了部分笑話內容本身就存在缺陷,如大量譏笑他人生理缺陷的笑話,它們已經無法正確發揮以上作用,或者說是部分作品已經完成了它們的“歷史使命”,已退出或者是需要退出歷史的舞臺,這些正是我們要加以區分的。
總之,笑話是百姓為了愉悅自我,自己編造然后口耳相傳形成的文學形式,是我國民間文學不可或缺的部分。通過以上對其生成機制及文化功用的探析,我們不難看出笑話形成的兩個基本層次:第一、基于社會“契約”,發掘和制造故事的“矛盾”;第二、“矛盾”與人們的內心情感達至“契合”。由此可以看出,僅以“能引人發笑的談話或故事,供人當作笑料的事情”來詮釋笑話,未免過于片面,我們不妨將其解釋為:在社會契約的基礎上,用一定的語言技巧展示對象的內容與形式、本質與現象之間的矛盾,并通過達至內在契合進而使人發笑、諷刺世情、具有一定引導作用和文化傳播的文學樣式。
注釋:
①《中華傳世名著經典文庫·廣笑府 笑得好》珠海出版社 2007年
《廣笑府》分《儒箴》《官箴》等13卷,總計363條
陳傳媚,女,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學生。本文編校:曉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