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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是央視10頻道百家講壇播出的《先秦諸子百家爭鳴》節目原稿。書稿比講壇節目內容更豐富,有許多電視節目里是沒有的精彩論述。本文摘自該書,有刪節。
老子的老辣之處

老莊的無為,可以概括為8個字:寡欲、愚民、反智、不德。
在老莊看來,社會動亂的原因是瞎折騰。為什么會瞎折騰呢?因為多欲望。欲望也無非兩條,一是名,二是利。莊子說,過去一些名臣被殺,就因為好名;小國被滅,就因為好利。因此,莊子告誡人們:“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也就是說,不要追求功名,不要充當智囊,不要承擔重任,也不要賣弄聰明。豈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賣弄聰明,承擔重任,充當智囊,追求功名的人,從來就沒有好下場,我們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家里,淡泊寧靜的好。
個人如此,國家亦然。多欲,就不知足;不知足,就瞎折騰。越折騰,天下就越亂,事情就越多,麻煩也就越大。
所以,一個人,如果迫不得已君臨天下,那么,最正確的態度“莫若無為”。展開來說,就是“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什么叫“為無為”?為,就是追求。為無為,就是“以沒有追求為追求”。什么叫“事無事”?事,就是動作。事無事,就是“以沒有動作為動作”。什么叫“味無味”?一般都解釋為吃沒有味道的東西,喝白開水,但我認為可以把“味”理解為“成就感”。這樣,才能與“為無為,事無事”連成一氣。先有追求,這就是“為”;然后有動作,這就是“事”;最后有成就感,這就是“味”。味無味,就是“以沒有成就感為成就感”。這也就是虛、靜、淡。“為無為”就是虛,“事無事”就是靜,“味無味”就是淡。淡就沒感覺,靜就不折騰,虛就不存欲望。相反,有欲望就會有追求,有追求就會有動作,有動作就會有成就,有成就當然就會有成就感,有了成就感又會更有追求。因此,不但不能有追求,不能有動作,也不能有成就感。
這一招很厲害!一般人主張“無為”,頂多也就想到不要有追求,不要有動作。然而老子卻直搗黃龍,將人類“有為”的深層原因連根拔起。我們知道,人之所以要做事,并不都為生存所迫,也并不都為名和利,也有不為這個的。那他為什么?為成就感。就算為名為利,也希望同時有成就感。所以,成就感,是人最大的“欲”,也是人最難以克服的“欲”。只有把這根兒都拔了,才能真正做到“無為”。在這里,我們看到了老子的老辣之處。
消極并不是貶義詞
問題是人不可能沒有追求,沒有動作,沒有成就感。因此,老子使用他“正言若反”的思維方式,來了個“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告訴我們不妨“以沒有追求為追求”,“以沒有動作為動作”,“以沒有成就感為成就感”。結果還是有追求、有動作、有成就感。而且,按照他“明道若昧,進道若退”,“上德若谷,大白若辱”的邏輯,沒有追求的追求,就是最高的追求;沒有動作的動作,就是最好的動作;沒有成就感的成就感,就是最大的成就感。這樣一來,你還有什么話說,又還有什么遺憾?
這就是所謂“消極”了。不要以為消極就不好,消極并不是貶義詞。實際上,消極與積極,要看人和事。有些人要積極,有些人要消極;有些事要積極,有些事要消極。比如城市規劃,我就主張消極,即不是規劃干什么,而是規定不干什么。比方說,什么東西不能建,什么地方不能動,哪些水系要保留,哪些建筑要保護。紅線圖畫出來,堅決執行,就可以保證子孫萬代不受禍害。這就是“消極規劃”。為什么是“消極”呢?因為好像什么都沒規劃。但這種“什么都沒規劃”的規劃,才是最重要的規劃。
同樣,統治者或者領導人,在和平時期,也是消極一點好。至少,決策要謹慎。最要不得的就是好大喜功:先是設計一個宏偉藍圖,然后大興土木或者大動干戈,最后沾沾自喜。其結果,弄不好就是勞民傷財,得不償失,甚至傷筋動骨,禍國殃民。為什么會這樣?就因為他們多欲而有為。宏偉藍圖就是“為有為”,大動干戈就是“事有事”,沾沾自喜就是“味有味”。糾正的辦法,則是提倡“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消極治國。比如西漢初年,一方面因為天下初定,民生凋敝,統治者不能不克制自己的欲望;另方面也因為他們推崇黃老,以道家學說為國家意識形態,于是便無欲以靜,與民休息。結果是什么呢?是造就了歷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

道家只是敏銳地感覺到,統治者“積極有為”不是什么好事,因為“有為”的背后往往是“多欲”。老子說,欲望這東西,是很害人的。
那么,有什么辦法可以糾正呢?
欲望這東西,其實是人人都有的
也只有兩個字:寡欲。
首先是統治者要寡欲。《老子·第五十七章》說:統治者無所作為,老百姓就會潛移默化;統治者喜歡清凈,老百姓就會走上正軌;統治者無所事事,老百姓就會逐漸富裕;統治者清心寡欲,老百姓就會善良純樸。統治者自己“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老百姓就不會浮躁,不會動亂,不會多欲。這就叫“無為而治”。
為此,老子提出了“無為而治”的“三不原則”,即不要選賢任能,不要器重寶物,不要展示欲望,原文是“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不見可欲”。不尚賢,就是不推崇有德有才。因為一旦推崇,人民就會向他們學習,爭著做這樣的人。這就有了欲望,也有了競爭。為了寡欲,為了不爭,就只好連“德才兼備”這樣公認的賢良之士,也不推崇。不貴難得之貨,就是不把那些珍禽異獸、奇珍異寶當回事。因為你寶貝它們,別人就會想著來偷。如果把它們看得一文不值,誰又會盜竊呢?不見可欲,就是不炫耀那些可能引發和激起貪欲的東西。這里的“見”,讀如“現”,意思也是顯示、顯現、表現。看來,老子也很清楚,欲望這東西,其實是人人都有的。能做到的,也就是不去勾引和誘惑。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所以,千萬別去提醒賊。誰會提醒呢?說到底多半還是自己。自己有了好東西,生怕人家不知道,到處炫耀,可不就把賊引來了?相反,如果統治者自己不去勾引誘惑,老百姓就不會蠢蠢欲動。這就叫“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總之,作為一個高明的統治者,一定要“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只要統治者自己清心寡欲,不瞎折騰,天下自然就會太平,這就叫“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問題是欲望這東西,也就頂多能克制,不能消滅,也未必應該消滅。比方說你可以不要物欲、權欲,總不能不要求知欲吧?但是,如果保留某些欲望,那就什么欲望也都消滅不了。因此,為了消滅某些欲望,只好不管合理不合理,統統消滅,包括求知欲。
于是,寡欲的結果必然是愚民,愚民的結果也必然是反智。
愚民,是道家政治思想的重要一環。就在前面說過的“三不原則”后面,老子緊接著就提出了他的愚民政策。老子說:“是以圣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者不敢為也。”什么意思呢?就是要簡化人民的思想,填飽他們的肚子;削弱人民的志向,強壯他們的身體;永遠讓民眾沒有知識沒有欲望,讓自以為是的人不敢胡作非為。也就是說,肉體生存是必須保證的,物質需求也是必須滿足的,精神生活就免談,思想文化更是要不得。一句話: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哈!這豈不是喂豬喂狗、養馬養牛嗎?
那么,道家為什么要把人民變成動物呢?因為在他們看來,所謂“太平盛世”,就應該是渾渾噩噩的。老子說:“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也就是說,統治者稀里糊涂,老百姓就純樸敦厚;統治者明察秋毫,老百姓就心懷鬼胎。可見為了做到混沌一片,不但要愚民,還要愚君,而且首先要愚君。
這一點,也很明確。老子說,從古至今,善于奉行“道”的,都不用“道”來開發民智,而是用來愚民。因為國家之所以難以治理,就因為老百姓懂得太多。所以,要治國,就要愚民;要愚民,就要愚君;要愚君,就得反智。如果一個君主雄才大略,聰明絕頂,還要把這聰明用來治國,那他就是一個“國賊”。相反,如果他傻乎乎的,或者裝聾作啞,甚至裝瘋賣傻,那就是天下和國家的福氣。為什么呢?因為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統治者心明眼亮,老百姓不也跟著聰明伶俐起來?所以,就算裝,你也得糊涂。這就叫“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
由此可見,道家的愚君,歸根結底是為了愚民。為了愚民,又不惜反智。這正是后世統治階級愚民政策的思想來源之一。但我們必須講清楚,后世的政策,是只愚民不愚君。他們也不愚官,反倒要求官員飽讀詩書。這就不好把賬都算到道家頭上了。要知道,道家的觀點,是民也愚,官也愚,臣也愚,君也愚,最好上上下下都是一群糊涂蟲。
儒家和墨家當作寶貝的,道家都不要

都是一群糊涂蟲又怎么樣呢?就“上如標枝,民如野鹿”了。這就是人類原始的生存狀態。因此,道家不但反智,還要反文明,尤其是科技文明。《莊子·天地》說,有一次,子貢途經漢陰,看見一位老人在澆菜園。這老人挖了一條隧道進入井中,用水甕裝了水,再抱著裝滿水的甕從隧道里出來,去澆菜園子。子貢說,先生這不也太費事了嗎?為什么不用水車呢?用水車,事半功倍呀!老人的臉一下子就變了,然后冷笑一聲說:一個人,如果用了投機取巧的器械,就一定有投機取巧的事情;有投機取巧的事情,就一定有投機取巧的用心。你以為我是不知道有水車呀?我是不屑于用!哈!幸虧莊子沒有生活在今天。他要是生活在今天,看見我們的這些電腦呀手機呀,還不得氣暈過去!
事實上,老子和莊子之所以主張反智,主張愚民,就是為了人類的幸福。在他們看來,人類要想幸福,就必須“人如赤子,民如野鹿”。也就是說,社會,最好回到原始狀態;個人,最好回到嬰兒狀態。社會的原始狀態,就是人的嬰兒狀態。你看嬰兒,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一點顧忌都沒有,多好?所以,一個人,沒心沒肺,就最快樂。只要沒心沒肺,就能過上“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了。
這就是老莊的反智和愚民。而且,按照老子和莊子的思路,愚民的結果是愚君,愚君的結果是反智,反智的結果是反文明。既然是反文明,那就不但要反科技、反知識、反智慧,還得要反對一樣東西。反什么?反道德。
事實上,老子和莊子也是將知識智慧和仁義道德放在一起,來加以反對的。《老子·第十九章》說:“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這段話,可謂“三絕三棄”。其中,“絕圣棄智”就是不要圣賢,“絕仁棄義”就是不要道德,“絕巧棄利”就是不要功利。利也不要,德也不要,圣賢也不要。儒家和墨家當作寶貝的,道家都不要。而且,在老子他們看來,只有把儒墨兩家視為寶貝的東西都消滅得干干凈凈,天下才能太平,人民才能幸福。
老子不要的,莊子也不要。不但不要,還要諷刺。莊子說,仁義道德是什么?是盜賊也有的東西。在《篋》篇,莊子借當時一位江洋大盜的口說:準確地猜出室內收藏的東西,這就是圣明;行竊的時候第一個沖進去,這就是勇敢;撤退的時候最后一個出走,這就是義氣;知道能不能得手,這就是巧智;坐地分贓時人人有份,大家一樣,這就是仁愛。莊子說,這個強盜遵循的,哪一條不是儒家的道德,哪一條不來自所謂圣人的教導?看來,沒有“圣人之道”,好人固然無法立身,強盜同樣也不能成功。顯然,圣人之道也好,仁義道德也好,是好人和強盜都用得上的,而且強盜還用得更好。因此,莊子得出結論──“圣人生而大盜起”;“圣人不死,大盜不止”。也就是說,只有消滅仁義道德,才能實現天下太平。
這可真是驚世駭俗,與儒家、墨家都翻臉。但這是道家思想中最重要的內容,因為它直接關系到道家為什么叫道家,也關系到道家的“道”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