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傳奇多以描繪女性形象見長,在愛情故事里,男主角的形象往往是軟弱的、消極的、黯淡的。如“始亂終棄”的張生(元稹《鶯鶯傳》),“薄情寡義”的李益(蔣防《霍小玉傳》),但也有例外,那就是李朝威在《柳毅傳》中塑造的柳毅——一個近乎完美的儒生,仁愛、剛直、見義勇為、豪情滿懷,寄托了唐代士子幾乎所有的人生理想與追求。
一、“吾義夫也”——樹立理想人格
李朝威的《柳毅傳》是一篇糅合了愛情與俠義的優美神話小說。作者通過“傳書—拒婚—與龍女人間化身結合”三個主要情節,描述了柳毅與龍女最終圓滿的愛情故事,熱情地歌頌了柳毅的俠骨柔腸。自始至終,柳毅的一言一行無不體現著完美的俠義風范,閃耀著理想人格的光輝。
(一)傳書:見義勇為 重諾守信
柳毅名落孫山,于涇河之濱遇見遭受夫家虐待,正在荒野牧羊的龍女。柳毅代抱不平,銳意救人,毫無退縮疑懼之感。“吾,義夫也。聞子之說,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寥寥數語突出了他的疾惡如仇、見義勇為。待龍女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柳毅也“深為之戚”,可見他千里傳書,完全是出于不平和激情,沒有任何個人企圖。
踐約不易,進入洞庭湖底的柳毅充分地體現了他的膽識。尤其當錢塘君怒而沖天而去時,他雖“恐蹶仆地”,“良久稍安,乃獲自定”,但已有了英雄底蘊。他想辭歸,可當洞庭君說明原委,他又能坦然與之相酌,靜等錢塘君救人歸來。一個文弱書生能如此豪氣>中天,救人救徹,皆源于一個“信”字。龍女被救回宮,上下“笑語熙熙”,只有柳毅發現她“若喜若悲,零淚如絲”,所以他在宴會上起身而歌,暗暗勸慰:“哀冤果雪兮,還處自休。”
(二)拒婚:富貴不淫威武不屈
“拒婚”一節,柳毅的形象最為豐滿。首先是他光明磊落,不貪富貴。龍女獲救,龍宮上下對他感激涕零,酬報豐厚。這可有違柳毅救人的初衷。無奈盛情難卻,他只得“辭謝而受”,“笑語四顧,愧謝不暇”。這與《柳毅傳》的前身——《廣異記》中的三衛形成了鮮明對比:“洞庭君命左右取絹二匹贈使者。三衛不悅,心怨二匹之少也。”說明作者注意到這個細節對完善柳毅人格所起的重要作用。一個嫌兩匹絹少,心存芥蒂,直到賣出高價,才稍釋懷,是施恩圖報的凡夫俗子:一個卻將傳書之舉看成分內之事,并不自為功,謙遜有禮,實乃真君子。
“逼婚”一節最能突出柳毅的氣節。面對錢塘君“如可,則俱在云霄;如不可,則皆夷糞壤”的威脅,柳毅沒有屈服。他傳書可不是為了“殺其婿而納其妻”,何況“始以義行為之志”,“善素以操真為志尚”,所以他“率肆胸臆,酬酢紛綸,唯直是圖,不遑避害”。這又與三衛有了人格高下的對比。龍女告誡三衛提防涇河小龍報復。“三衛大懼,即時還京”,地地道道一個懦夫形象。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劍拔弩張的場景中,柳毅始終不卑不亢。錢塘君強提親,柳毅甚是不快,但他“肅然而作,炊然而笑”,欲“抑”先“揚”,先夸贊錢塘君“剛決明直”,有“真丈夫之志”:然后馬上話鋒一轉:“奈何……不顧其道,以威加人?”接下來他在假設對比中寄寓褒貶:“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間……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今體被衣冠,坐談禮義……雖人世賢杰,有不如者……”然后語氣犀利,開始責難:“而……將迫于人,豈近直哉!”最后擺明自己的立場:“敢以不服之心,勝王不道之氣。惟王籌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步步為營,點滴不漏,讓錢塘君心服口服,當場道歉。柳毅則既往不咎,非常大度:“其夕,復歡宴,其樂如舊”,“遂為知心友”。
(三)與龍女的化身結合:“無重色之心,有感余之意”
“無重色之心,有感余之意”是婚后龍女對柳毅的最高評價。而“慕色”在唐傳奇中是占有很大比重的。《鶯鶯傳》中,張生直言:“余真好色者。”他“善補過”也只因鶯鶯是“天生尤物”。《霍小玉傳》中李益初見霍小玉,便說:“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可這“郎才女貌”的傳統模式在《柳毅傳》中幾乎見不到。柳毅見龍女四次,雖說也曾提起她的美貌,但都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乃殊色也”,“自然娥眉”。龍女的美貌應該不亞于鶯鶯、霍小玉。然而柳毅關注得更多的還是她心里的悲戚。他后來也與龍女提起此事:“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然自約其心者,達君之冤,余無及也。”至于再約相見,也是“偶然耳,豈有意哉”。至于龍女的人間化身盧氏,柳毅“深覺類于龍女,而艷逸豐厚,則又過之”,仍是簡簡單單幾個字。這說明他舉止穩重,不是乘人之危的輕薄之徒。
不重容貌重情意,柳毅看重的是夫妻之間心靈的契合。他從不以盧氏嫁過人為念,只是“深覺類于龍女”,才與之話昔事。妻子岔開話題,柳毅卻“益重之”。后來他還耐心地向龍女解釋當初拒婚真因,并安慰她:“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無纖慮也。”他并不以龍為異類而驚恐,反而嘉之曰:“吾不知國客,乃復為神仙之餌!”乃“相與覲洞庭”,皆大歡喜。這建立在真正感情基礎上的婚姻,比起那些以貌取人、以財權開道的婚姻,甚至比起之前龍女以身相許、純粹報恩的婚姻,都要高尚、牢靠得多。但這可貴的報償卻是柳毅未曾料到的,他始終是施恩不圖報。
二、“愚義之,為斯文”——透視中唐士子心態
唐傳奇興盛有社會的、文學自身發展的內外原因,它在文學史上的真正價值還是“假小說以寄筆端”。比起六朝志怪,唐傳奇更關注個體生命和情感,全方位展示紛紜復雜的人世生活,讓諸色人等在作品中躍動,借以寄遇個人的興趣愛好和理想追求。
李朝威活動的時代大約在中唐大歷、貞元前后。在當時的社會歷史背景下,他塑造出柳毅這樣一個完美的儒生形象絕不是偶然。下面就讓我們深刻地解讀文中所隱藏的李朝威等中唐士子的復雜心態。
(一)追求情節文采以謀晉身之階
唐朝以詩文取士,但也看他們在社會上的名聲,采用的是考試和推薦相結合的科舉制度,所以“唐之舉人,先藉當世顯人,以姓名達之主司,然后以所業投獻,逾數日又投,謂之‘溫卷’。如《幽怪錄》《傳奇》等皆是也。蓋此等文備眾體,可見史才、詩筆、議論”。正如魯迅先生所言:“其間雖亦或托諷喻以紓牢愁,談禍福以寓懲勸,而大歸則究在文采與意想。”李朝威也不例外,他借絢麗的辭章、詩意的語言、跌宕起伏的情節展示了自己扎實的文學功底。
(二)追求心靈契合以成美滿婚姻
在婚戀觀上,中唐士子的關注與思考已進入十分自覺的程度。《柳毅傳》中,柳毅與龍女并不是出于郎才女貌,一見鐘情,而是幾經波折。柳毅不“慕色”,也不在意續娶的盧氏是否“已為他人婦”。夫妻相親相愛、琴瑟和諧。當初錢塘君提親所強調的也不是侄女的美貌,而是美德:“淑性茂質,為九姻所重。”柳毅動心乃至后悔話說得有些過頭了,也是因為在告別之際,看到了龍女的端莊,從而念念不忘。
《柳毅傳》中,龍女全家對柳毅的恭敬與感恩戴德、龍女對柳毅的傾慕與追求,使此文寄托了比一般“才子佳人”小說更高的道德理想和美學理想。那就是士子階層并不苛求妻子容顏嬌美、舍生求節,所重視的乃是那份純真執著的愛情與至高無上的美德。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這才是許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真正的幸福。所以柳毅無意去愛,最后卻擁有了更加完美的愛情;無心富貴,最后卻享盡榮華、壽與仙齊;未曾圖報,他的善舉義行卻給他帶來了最豐厚的饋贈——不期而然的幸福。都說“只羨鴛鴦不羨仙”,他可是兼而有之了。這是作者對士子們理想人格的最高贊揚。
雖說作者對封建社會婦女的悲慘命運不忍坐視,安排柳毅傳書,主張男女婚姻自主,反對父母包辦,但是,書中仍是從男權社會的主體來考察的,這與當時社會女性意識的高揚形成了鮮明對比。如文中龍女的婚姻還得錢塘君去提,被拒絕也只有自怨自艾、苦苦等待。柳毅雖悅龍女,但為大義所阻,致使失之交臂。后經龍女苦苦追求,方納為妻。
(三)昭彰信義以期重振儒學
文章開頭柳毅就說:“吾,義夫也”,文中洞庭君擊席而歌曰“荷真人兮信義長”,錢塘君保媒時也言“將欲求高義”,柳毅拒婚也是用不合禮義贏得了大家的敬重。乃至后來龍女問其真因,他仍言“夫始以義行為之志”“善素以操真為志尚”。為何整篇主旨皆不離義?這得從大的時代背景中尋找原因。
貞觀二年,唐太宗謂侍臣曰:“是以為國之道,必須撫之以仁義,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異端,自然安靜。公等宜共行斯事也!”可事實是,自東漢末至唐代前,佛道二教日益興盛,儒學受到嚴重>中擊和壓抑,逐漸呈現頹廢之勢。安史之亂又使唐王朝的政治、經濟遭到了全面破壞,人心不古,士風磽薄。為了振興王室,許多富有強烈社會責任感、自我價值感的士子們除了改良政治外,還希望重建儒家文化秩序,發揚儒家價值觀。他們面對現實,積極入世,所以才有柳毅這樣一個寄寓了儒家仁、義、禮、智、信,尤以義突出的正派儒生作為他們的代表被李朝威塑造出來。文中借他之言之行,并通過與洞庭君、錢塘君、涇河小龍等角色的對比,滲透了一系列儒家的進步思想。這樣一個“義夫”“真儒”典范的樹立,寄托了中唐士子的政治理想與人生追求。
(四)遁世以獨善其身顯清高
與大多士子一樣,李朝威作傳奇是為了得到賞識,博取功名。可柳毅一出場就落第,最終又因不堪煩擾乃歸洞庭,并不有意于高官厚祿。如此真切的現實,卻偏偏帶著一個虛幻縹緲的結局,這樣的結構安排看似矛盾,其實不然。因為儒家主張入世,很大成分是因為士子階層關心的是社會現實的變革和自我價值的實現,他們對佛道二教采取的是為我所用的態度。當政治失意時,不妨也談點佛理佛性,以達到“獨善其身”。而“獨善其身”實際上與“兼濟天下”一樣,都追求自我的價值,都是儒家價值觀的組成部分。往深里說,也體現了一種干預現實、變革人生的精神。因此入世與出世,歸根結底都是為現實人生尋求出路。
另外,作者安排這樣的結局也有標榜清高之意。淡泊名利,所以柳毅避世;不忘根本,所以澤被族人,贈藥薛嘏以延年,并勸慰他:“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這種現象的內核很重要。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中國文人向來是含蓄謙和的,行卷中,赤裸裸的功名之念不好直接提起。所謂意在此而言在彼,越是渴望被舉薦,越要表現自己欲行天下之大道,為的是能濟天下之蒼生。所以李朝威特地寫柳毅的脫凡不俗,無意富貴榮華。但就是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人,最后卻擁有了士子們所渴望得到的一切。這樣的人格美反過來也就襯托了李朝威等士子們道德的高尚,這對那些渴望振興唐朝的有司們來說無疑也是一劑強心針,自然更容易得到他們的賞識。
傳奇家沈既濟在《任氏傳》文末說:“著文章之美,傳要妙之情。”李朝威創作《柳毅傳》,塑造柳毅這么一個完美的士子形象,其一言一行無不體現著儒家為人處世的最高標準。作者熟練地運用浪漫主義手法和豐富的藝術想象,把現實性和超現實性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他一方面根植于社會現實生活,較深刻地反映了社會問題:一方面又以飛騰的想象力和藝術虛構,寄托了人民的理想和愿望,想借以教化社會,振興儒學,來挽救盛世不再的唐王朝。
盡管《柳毅傳》轟動一時,但僅靠做傳奇來改變社會風貌,只是士子們的希望罷了。所以,最終柳毅還是歸了洞庭。不過柳毅作為道德理想的楷模,一直活躍在文學的舞臺上。后世根據此傳奇改編的雜劇小說很多,如宋代《柳毅大圣樂》、元代《洞庭湖柳毅傳書》,這說明柳毅已是文人士子心中的一面旗幟,他的俠義風范、理想人格在唐傳奇乃至整個文學長廊中閃耀著燦爛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