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語“狐死首丘”出自《楚辭·哀郢》,亦見《禮記·檀弓上》'孔穎達疏日:“所以正首而向丘者,丘是狐窟穴根本之處。雖狼狽而死,意猶向此丘,是有仁恩之心也。”此說影響甚大,元代陳潞《禮記集說》即承此說:“狐雖微獸,丘其所窟藏之地,是亦生而樂于此矣,故及死而猶正其首以向丘,不忘其本也。”這種看法在今天幾成定論,王力、郭錫良、殷國光、沈祥源等各家,在他們所主編的高校《古代漢語》教材里,都將“首”字解為動詞,取“頭向著”之義。照此看來,“狐死首丘”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狐貍將死,頭要朝向山丘”,《現代漢語詞典》《辭源》等辭書都是這般解釋。但是,在歷史上,人們對“首”的理解并非全都如此。朱熹《楚辭集注》“首丘,謂以首枕丘而死,不忘其所自生也。”則是用“以首枕”釋“首”。明人汪瑗《楚辭集解》輯是說。
其實這里的“首”并非用作動詞,它是“首個,第一個”之義,用作定語。“首丘”即“(生活過的)第一座山丘”。理據如下:
首先看曹操《卻東西門行》:“冉冉老將至,何時返故鄉?神龍藏深泉,猛獸步高岡。狐死歸首丘,故鄉安可忘!”(《樂府詩集》卷三十七)其中,“狐死歸首丘”一句,“首丘”前有動詞“歸”,由“歸”的詞性和語義特征可以斷定,其后的“首丘”必是表處所的詞語,當為偏正詞組。類似者如:
(1)豈徒然哉!終假道自歸首丘之義也。(《南史》卷十六)
(2)今年七十有二矣,將歸首丘,素愿乃酬,豈非平生一快事哉!(《廣東通志》卷六十)
(3)薊門日慘,潞渚風凄。靈其遄歸,首丘是依。嗚乎哀哉!(明·王立道《具茨集·文集》卷七)
再看《晉書》卷一百十一:“呻與評等數十騎奔于昌黎。堅遣郭慶追及呻于高陽,堅將巨武執咋,將縛之,瑋曰:‘汝何小人而縛天子!’武曰:‘我粱山巨武,受詔縛賊,何謂天子邪!’遂送呻于堅。堅詰其奔狀,呻曰:‘狐死首丘,欲歸死于先人墳墓耳。”’不難發現,“狐死首丘”與“欲歸死于先人墳墓耳”是一種類比關系,“狐死首丘”亦即“狐歸死于首丘”,“首丘”也當解為偏正詞組。這一點,我們可以從明代楊爾增《兩晉秘史》第二三九回所述同一事件看得更明白:“堅曰:‘吾以兵到此,汝何不降,反逃走乎?’燕王日韋曰:‘狐死首丘,吾欲效之,歸死于先人之墳墓耳!”’“狐死首丘”與“歸死于先人之墳墓”之間更加入了“吾欲效之”,充分說明了二者的類同關系。
實際上,古人常常把歸葬與首丘連言,這里再略舉數例:
(4)遺言:“山東士人利便近,皆鼻兩都,吾族未嘗遷,當歸鼻滏陽,正首丘之義。”(《新唐書》卷一百六十四)
(5)使歸骨于舊廬。慰首丘之余戀。(沈括《長興集》卷四)
(6)……遷工部尚書。俄再上表愿歸故鄉,以遂首丘之志,改太子少保致仕,歸淄州別墅。(《宋史》卷四百三十一)
下面我們進一步從語法語用方面討論。
《札記·檀弓上》.“大公封于營丘,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君子曰:‘樂,樂其所自生。禮,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鄭玄注:“正丘首,正首丘也。”《說文解字·犬部》:“狐:襖獸也,鬼所乘之,有三德:其色中和,小前大后。死則丘首。”可見,“首丘”也作“丘首”,如果“首”字是動詞的話,“丘首”就是一種賓動語序。而先秦時代的漢語基本上是采用動賓語序的。只有代詞賓語可以有條件地前置(參見王力《漢語史稿》第413頁,中華書局2004年版),“丘首”顯然沒有賓語前置的條件。另一方面,眾所周知,先秦時代偏正詞組的語序比較靈活。《詩經·廊風·柏舟》“泛彼柏舟,在彼中河”,“中河”即“河中”;《詩經·鄭風·將仲子》“無逾我墻,無折我樹桑”,“樹桑”即“桑樹”;《尚書·虞書·堯典》“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帝堯”即“堯帝”。這樣看來,釋“首丘”為偏正詞組合乎當時的語序規則。
在句法上,“狐死首丘”中的“首丘”可以分析為處所賓語。表處所的名詞性詞語用作賓語在古漢語中很常見,例如:
(7)將使田孟諸而遣之。(《左傳·昭公二十一年》)
(8)秦師過周北門。(《左傳·僖公三十三年》)
(9)陳勝鼻碭,謚日隱王。(《史記·陳涉世家》)
(10)沛公軍灞上。(《史記·項羽本紀》)
(11)晉初,嘗有一人誤墜穴中。(《太平廣記》卷一百九十七)
(12)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唐五代傳奇集·補江總白猿傳》)
從語用上看,無論《哀郢》還是《檀弓》,其語境都宜于解“首丘”為“(生活過的)首個土丘”。《哀郢》“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鳥兒要飛回到故鄉,狐貍也要死在自己出生的土丘。《檀弓》“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恰似“狐死正丘首”。
當然,上述各種理解的差異都是字面上的,對于“以喻人懷念故鄉”的宏旨并無大的出入。可是,從感情上說,死時回到故土畢竟要甚于朝向故土,而且也更能夠反映華夏民族固有的“葉落歸根”的故土情結。在此,唯愿我們的新解可以恢復歷史的本真。借以追回先民們原汁原味的語言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