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武傳》是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語文》必修第四冊(人教版2006年)的篇目之一,筆者在研讀時發現教材在注釋方面存在一些可商之處,謹提出來以供編者及廣大讀者參考,望批評指正。
1.鑿地為坎,置煜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
教材注:[蹈]踩。
教材注“蹈”為“踩”,屬望文生義,非常不合情理。
近人楊樹達《漢書窺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對此早有異議:“背不可蹈,況在刺傷時耶!”楊氏還進一步指出:“蹈當讀為插。《國語·魯語》云:‘無掐膺。’韋注云:‘掐,叩也。’馬融《長笛賦》云:‘掐膺擗揉。’掐膺謂叩胸也。插背者,輕叩其背使出血,不令血淤滯體中為害也。”現今許多選本秉承此說,比如朱東潤先生主編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袁世碩先生主編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
此說看似可通,但仍存有一些疑惑:既然輕叩蘇武背部就可以使其體內淤血流出,那么為何還要挖坑并往坑里放置“煜火”?“煜火”在搶救蘇武的過程中究竟有什么作用?以上各家均未對此說明。
徐復先生《后讀書雜志》(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獨辟蹊徑,從邊地民族的風俗習慣出發,并依據馮承鈞所譯《多桑蒙古史》記載的“鐵木真遇泰亦赤兀十二騎,鐵木真獨與戰,敵騎十二矢并發,傷其口喉,痛甚,昏墮馬。不兒古勒燃火熱石,投雪于石上,引鐵木真口,以蒸氣熏之。及凝血出,呼息遂通”,指出蒙古族有火熏的急救方法.與搶救蘇武的情形比較相似,進而考證《蘇武傳》“蹈”字應是“焰”之形誤。如果按照這樣的思路來理解,則“蹈其背以出血”意謂用火微熏蘇武的背部從而使其體內淤血流出來,正好與上文“鑿地為坎,置煜火,覆武其上”語義相承。
我們認為徐復先生的說法于文更為切合,有關教材及文選應予以修正。
2.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
教材注:[益愈]漸漸痊愈。益,加。
教材先釋“益愈”為“漸漸痊愈”,后又單注“益”為“加”,對待同一個詞,前后釋義明顯不一,值得商榷。
據上文可知,蘇武雖自殺未死,但傷勢很重。在對其實施急救措施后,蘇武半天才蘇醒過來。單于為蘇武忠君不屈的氣節所感動,早晚派人去問候蘇武,這樣蘇武的傷勢才漸漸痊愈。若將“益愈”理解成更加痊愈,則于文明顯不合。可見此處“益”字當為時間副詞,應注為“逐漸”義。值得一提的是,《漢語大詞典》《漢語大字典》“益”條“逐漸”義下均舉《蘇武傳》此句為例。亦可資證。
3.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
教材注:[北海]在匈奴北境,即現在俄羅斯境內的貝加爾湖。
教材解釋了“北海”一詞.但沒有解釋“上”,初學者容易將“北海上”理解成“貝加爾湖上”,進而以為蘇武是被流放到貝加爾湖上。下文還有“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單于弟於軒王弋射海上”“單于使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等句,“海”即北海,但由于教材對其中“上”均未注明,初學者同樣容易將“海上”理解成“貝加爾湖上”。但這樣的理解顯然與事實不符。
其實“上”在古代還可表示“江河的邊側”之義,《漢語大詞典》“上”條即列有此義。例如《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川上”即河邊。《左傳·僖公二十四年》:“瑕甥、郡芮不獲公。乃如河上。”“河上”即黃河邊。《史記·孔子世家》:“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唐代司馬貞《史記索隱》:“上者,亦邊側之義。”“泗上”即泅水邊。岑參《題平陽郡汾橋邊柳樹》:“可憐汾上柳,相見也依依。”“汾上”即汾河邊。
據《蘇武傳》文義可知,蘇武其實是被流放到貝加爾湖邊無人的地方,“北海上”“海上”均非指貝加爾湖上,而是指貝加爾湖邊。為避免初學者將“上”字誤解為常見義,教材應為其加注“邊側”一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