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是現代漢語中的一個常用詞。按照一般語文辭書的解釋,規則是指規定出來供大家共同遵守的制度,比如交通規則、股票交易規則、球員轉會規則、擊鼓傳花的規則等。規則一旦形成,大家就要達成一種默契——按規則行事。一般情況下,規則既不能違背國家的法律法令,也不能與社會道義和社會公德相抵觸。從某種意義上說,規則可以看成對法律的一種業內補充或細化。因此,社會需要規則,規則對規范人的社會行為具有特別重要的積極作用。長期以來,我們一直都是在這個范疇意義上使用“規則”一詞的,也就是說,只要提到此種范疇意義上的規則,我們盡可以大大方方地直接使用“規則”一詞。
然而近年來這種情況在發生改變。有些情況下,我們要避免直接使用“規則”一詞,要通過前加“明”這么一個標記成分,將“規則”說成“明規則”。例如:“學術期刊的生存,多半靠‘道德自律’,這種情況下,一旦學術道德底線失守,‘潛規則’必然就會上升為‘明規則’。”(《人民日報》2007年7月23日)“潛規則和明規則是‘你進我退’的關系,潛規則的盛行是明規則沒有得到堅決維護的結果。”(《北京青年報》2009年3月16日)
從語義真值方面看,以上的“明規則”完全等同于“規則”。用“明規則”取代“規則”,不是因為語義發生了變化,而是出于語用方面的考慮。
從語言內部來看,用“明規則”取代“規則”,只是漢語為適應表達的某種需要而進行的一個“微調”。之所以要作這種調整,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語言要反映的社會現實發生了一定的變化。
曾幾何時,“規則”就是“規則”,它用于指稱某一類規章制度,內涵和外延十分明確,使用的語境也非常單純。所有的“規則”都是為規范人的社會行為而設的。在人們的認識里,“規則”范疇如同法律一樣,是個具有積極意義的范疇。然而最近二三十年來,隨著經濟體制和社會制度的變革,我們的社會進入一個轉型階段,一些人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發生了深刻變化,某些傳統的道德規范和價值觀念受到嚴重挑戰和沖擊,不良思潮及行為方式開始滲透到社會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活動中。有些事情像以前那樣走正常途徑,按傳統規則來辦,反而行不通,它們常常由一套另類規則管著。而這些另類規則一般都上不了臺面,進不了文件,有的甚至令人難以啟齒。但是它們在實際生活中卻都能大行其道,行內(或圈內)盡人皆知。一般人除了憤憤不平之外,無計可施。比如社會上流行的孩子升學“交錢搞牢”、病人住院要“派送紅包”、演員上戲須“投懷送抱”等,都是另類規則的寫照。由于這些規則普遍不能公之于眾,只能潛滋暗長,暗箱操作,因此,人們便名之日“潛規則”。“潛”者,“隱而不露”也。為什么要“隱而不露”呢?見不得陽光之故也。
“潛規則”產生的歷史并不長。筆者利用“人民數據庫”(網址:http://people.com.cn)
對1946年創刊以來的《人民日報》作了窮盡性的搜索,結果顯示:2002年及以前的《人民日報》未見“潛規則”的用例,該詞首現于《人民日報》是在2003年(當然,“潛規則”確切的首現時間還有待更廣泛的語料調查)。
“潛規則”這一語言表達形式產生之后,便與“規則”形成了對立。以標記理論來審視,此時“規則”是無標記形式,“潛規則”是有標記形式。當“潛規則”偶爾一用時,它對“規則”還不會造成什么影響。可是隨著“潛規則”愈加泛濫,“規則”在某些社會語境中的地位就愈顯尷尬,難以與“潛規則”“相對而行”。因為在語義上,“規則”與“潛規則”相對,但在形式上,“規則”與“潛規則”卻構不成明顯的對稱關系。再從邏輯語義方面看,“潛規則”也是一種規則,二者形式上的包含關系給人造成一種印象:“規則”與“潛規則”似乎還有脫不掉的干系。這么一來,不僅“規則”這個范疇的“積極意義”被明顯削弱,而且它與“潛規則”語義上的對立因為失去形式上的對稱而漸趨模糊。
在這種情況下,挽救“規則”于頹勢之中的唯一途徑就是使它標記化,即在它前面加上“明”這個限定性標記詞,說成“明規則”,使它與“潛規則”在形式上形成鮮明的對稱關系。“明”的加入只是為了進一步突顯其原有的語義,但實質上并沒有改變其本來意義。也就是說,“明規則”還是原來的“規則”,原來的“規則”就是明規則。以前沒有“潛規則”的時候,“明”是一個默認信息,在形式上可以缺省,我們可以直稱“規則”;現在有了“潛規則”的干擾,就需要將這個“明”字由幕后提到前臺,明確地宣稱這是“明”規則,以示與“潛”規則相對。
可見,由“規則”到“明規則”,是無標記詞語標記化的直接結果。這種對無標記詞語進行標記化操作的手段,在現代漢語中時常用到。有不少詞因其所記錄的社會現實發生了變化,而不得不在語表形式上作適當的調整,比如由“保姆”到“女保姆”,由“富翁”到“男富翁”等。下面再簡單分析一下“女保姆”這個詞。
“保姆”是現代漢語中的一個常用詞,歷史不算短。《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對“保姆”的解釋是“受雇為人照管兒童或為人從事家務勞動的婦女”,該釋文明確指出“保姆”是女性。也就是說,我們一般提及“保姆”這個詞,都是指女性保姆。但后來隨著時代的發展以及社會分工的變化,從事保姆這個行業的不再只限于女性,許多男子也開始涉足這個行業。為方便稱謂從事保姆工作的男人,人們便創造了“男保姆”這一詞語。
“男保姆”這個類名產生伊始,就與“保姆”一詞形成對立。“保姆”是無標記詞語,“男保姆”是有標記詞語。最初,“男保姆”偶爾一用,人們還不覺得它對“保姆”這個詞的女性定位有什么太大的影響,但隨著“男保姆”的大量使用,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一種結果:“保姆”所包含的“女性”語義特征被削弱,以致后來人們感到,如再直接單用“保姆”一詞,恐不足以激活或突顯它原本的“女性”語義特征,因此,有必要說成“女保姆”。下面舉兩個例子:“他想找個女保姆,幫著做飯、打掃衛生什么的。”(《北京日報》2001年3月3日)“這艘宇宙飛船一共有三個休息艙,父親戴維斯和母親馬克索住一個艙,黑人女保姆凱瑟住一個艙,小沃特自己一個艙。”(《北京晚報》2001年2月11日)
由上面的分析可知,“明規則”和“女保姆”的產生。最直接的目的是跟“潛規則…‘男保姆”相區別,但它們背后的真正動因乃是社會性的。“男保姆”的出現。是傳統的社會分工和職業的性別定位在現代社會被突破的一個表現;“潛規則”是“規則”在現代商品社會被異化的一個怪胎。因此,“明規則”和“女保姆”雖都是無標記詞語標記化的產物,但二者仍然存在一定的差異。“女保姆”的使用有絕對的自由,它并不限于與“男保姆”相對而言的語境。“女保姆”產生以后,就與“男保姆”共同作為“保姆”的下位概念。進入語言的一般詞匯,正如“女人”和“男人”作為“人”的下位概念一樣。
但“明規則”似乎沒有這么自由,它的使用對語境有一定的要求,即一般都是用在與“潛規則”相對的語境中。因此,在不提及“潛規則”,也不打算讓人聯想到“潛規則”,甚或要避免使人產生“潛規則”的聯想的時候,一般還是直接用“規則”來表示所謂的“明規則”。總之,在當前。“明規則”的使用主要限于某種特定的語用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