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中國人來說,文言文這東西不花大量的時間,學不精熟。有些人自小諷誦,仍舊會被其他學者罵為不通,比如章太炎就笑話林紓不識字,葉德輝譏笑康有為典章制度還沒入門。而我們知道,林紓和康有為都是現在視為國學大師的人物。當然,如果不要求精湛,不去細究每個字詞的意思,一般的文言文具有中等文化程度的人基本能夠讀懂。只是要真正學好文言文,卻勢必細摳每個字的意思不可。所以,高考語文考試的內容,有一定的合理性。閱讀了今年各套試卷的文言文部分之后,有些看法,寫出來以供商榷。
我感覺,試卷所選的古文大部分是故事性很強的文章,難度較小,不足以考出學生真正的水平,應當適當選一些議論文或者純粹的風景散文。除此之外,我感覺題型稍嫌單一,多是選擇題,無外乎從加點詞給出的解釋中選出不正確的一項,或者是選出能概括文章內容的一組。最重要的是大部分題目的答案可以猜出來,不足以拉開學生的語文成績差距。我們知道,高考數學的分數差距很大,語文卻差距很小,這跟出題的方式有關,對某些語文水平超常的學生來說,這是不公平的。文言文可否參照英語考試的做法,要求在文章中填入文言介詞、副詞、語氣詞之類,或者要求學生修改文言文病句?這些都需要對文言文有一定語感才能做到,不能光憑運氣。也可以多考學生文言文斷句的能力,這種能力才是真正能考出水平的。不要說考生,就是專門研究古代文化的學者,他們功力的高下也可以通過斷句加以判斷。古人說,“離經辨志”是童子功,相當重要。著名學者楊樹達寫了一本《古書句讀釋例》,薄薄一小冊,成為名著,日本漢學家看見此書,不遠萬里來拜楊為師,可見它需要的功底。
另外就是選文的角度問題,在這方面,中國人也陷入兩難。一方面要傳承傳統優秀文化,勢必要學習文言文;另一方面,傳統文化中確實有一些糟粕,尤其是文言中,反映的多是中國特色的官僚文化,相當有害。下面我們試著分析一下今年各省的文言文內容。
重慶卷選的是《貞觀政要·貪鄙》,講吏治應當廉明,告誡做官的不要貪污,否則就會如何如何,這純屬老生常談,而且拿來給無權無勢的學生讀,意義不大。全國卷I的文言文選自《北史·魏德深傳》,頌揚了魏德深這個人為官清廉,愛護百姓的故事。遼寧卷選自《梁書·孫謙傳》,講南北朝梁孫謙為政清廉,居止素樸的故事。寧夏海南卷選自《宋史·朱昭傳》,描述北宋邊戍將領和西夏戰斗,寧愿先殺了自己妻子,誓死也不投降的故事。天津卷選自《管子·小匡》,講齊桓公聽從鮑叔牙建議,計賺管仲回國的故事;廣東卷選自《宋史·李迪傳》,敘述了北宋大臣李迪的忠君情懷。四川卷選自王安石《慈溪縣學記》,歌頌縣令林肇的功績。以上林林總總,皆屬于對官吏的歌頌,對學生會產生不好的影響。福建卷為《張自新傳》,描述了當時一個不同流俗的書生,有點類似于正統史書上的孝義傳人物,作者雖然是明末文學大家歸有光,其實毫無生氣,屬于歸有光散文中的劣等品。全國卷II選自《宋書·郭原平傳》,贊美南朝宋人郭原平孝敬安貧,乃至得到官吏禮敬的故事。北京卷選《史記·叔孫通列傳》,介紹儒生叔孫通為劉邦制定禮儀,讓劉邦欣然知道皇帝尊貴無比的故事。這些故事仍不脫腐朽氣息,尤其是郭原平的事跡,自后漢推崇儒學以來,史不絕書,真實性本來就值得懷疑,而其中蘊涵的封建禮教思想,讓人毛發悚然,比如這個郭原平的父親曾經活埋了自己的親生兒子,理由是養兒子的費用太大,會占用孝敬母親的錢:叔孫通的故事反映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奴性,迂腐而無生氣。這類文章在高考文言文中占絕大部分,可見中國官僚文化和虛偽道德文化的頑固。其實中國也有不少散文純粹是審美的,也有不少議論文純粹是說理的,選這樣的文章顯然比上述文章好。當然,從功能上說,不管什么題材的文言文都可以幫助學生提高文言文修養,但是,中國的高考試題恐怕不僅僅承擔語言功能,還免不了文以載道,那么就不能忽視選文的意義。
當然,也有一些省份的試卷選文比較有特色。比如上海卷共有兩段短文,一講明朝文人沈周不慕權貴的故事,一為介紹中藥桂枝的產地和性能,讀了都讓人很受教誨。江西卷選魏禧的文章,魏禧乃江西本省文人,文章描繪的是一個民間賣酒客,仗義疏財,喜歡賭博,但只和兒孫賭,怕兒孫把錢輸給外人,人物很生動,比那些正史上面目呆板的孝廉清官顯然更有文學價值。江蘇卷選的是清初文學家汪琬的《書沈通明事》,描繪了明末總兵沈通明重情重義之舉,通過幾件小事的描繪,將人物勾勒得栩栩如生。汪琬和魏禧齊名,是江蘇蘇州人,江蘇選汪琬的文章,和江西一樣,也許有頌揚家鄉文人的因素在內。山東卷選了一組講“誠信”的短小古文,也頗讓人耳目一新。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
最后就是題目的答案問題,我常聽人說高考試題的答案有的模棱兩可,或者不夠準確,讓專家也很難答對,這不是空穴來風的。前面我們提到,高考文言文題型考的其實不是閱讀文言文的能力,而是做題能力、考試能力。比如全國卷I的選擇題,要考生選擇魏德深受百姓愛戴的一組,其中“詣使訟之,乃斷從貴鄉”一項,也不能算錯,因為說的是貴鄉百姓去向朝廷使者求告,希望留下魏德深,最后朝廷答應將魏德深留給貴鄉。當然,由于選項中沒有包含這個選項的正確組合,能讀懂這篇文章的考生一般不可能失分,但從出題的角度來說,并不嚴謹。有的題目甚至可以稱得上刁難,很難說有考查文言文水平的價值。比如全國卷II的第10題,要考生選擇對原文內容概括不正確的一項,答案是C項:
郭原平以種瓜為業,曾遇大旱,運瓜的溝渠不能通船。縣官劉僧秀要引農田中水注入瓜渠讓他運瓜,他不肯接受。運瓜時他見有人遇到困難,卻能迅速相助。而選文原文是:“世祖大明七年大旱,瓜讀不復通船,縣官劉僧秀愍其窮老,下瀆水與之。原平日:‘普天大旱,百姓俱困,豈可減溉田之水,以通運瓜之船。’乃步從他道往錢唐貨賣。每行來,見人牽埭未過,輒迅楫助之……”
從原文看,答案C并沒有錯。估計這個答案對一線語文老師來說,也覺得頭痛,我在網上隨便一搜,就搜到兩位著名語文老師的解析,一位說,C項是時間錯誤,“運瓜時”應為“每次行船來錢塘”。其實從原文來看,“每行來”前講的都是賣瓜的事,理解為每次賣瓜去錢塘,并不是不可以。另一位老師的看法是:縣官劉僧秀要引農田中水注入瓜渠讓他運瓜與原文不符,原文是“縣官劉僧秀愍其窮老,下瀆水與之”,“下瀆水”中的“瀆”不是農田而是小溝渠。其實這也有問題,因為下文明說“豈可減溉田之水,以通運瓜之船”,可見“下瀆水”的“瀆”理解為農田之水,是毫無問題的。總之,這類鉆牛角尖的考法,不是很妥當的。
我相信這類問題還很多,也是各項考試中避免不了的,曾經有人舉實例,說英美人考中國的英語試題,常常考不過中國學生。我要說,在文言文方面也一樣,如果能起古人于地下,給他一份文言文試卷,他卻考不過現在的中學生,這是完全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