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清臣能鑄霸業

劉懷忠

勸說別人，使對方接受你的觀點，是一門科學，也是一門藝術。巧舌如簧，順風使舵，跌宕起伏，迂回轉折；言語冒失，犯上沖突，夾槍帶棒，言快語直。其效果天差地別，這里邊有很多技巧，登門檻說就是其中的一種。

良藥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兼聽則明，偏信則暗。這些耳熟能詳的格言警句,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普通的蕓蕓眾生，及所謂的謀衣糊口之輩，自不別說；即使是人中龍鳳，及所謂的建功立業之人，能做到的也是屈指可數。就連《鄒忌諷齊王納諫》中的清明的賢君齊威王也要靠鄒忌這樣的能臣諷喻。

鄒忌身材出眾，相貌堂堂。他對自已的容貌很自負。一天早晨，穿衣戴帽后，看到鏡子里自已的英姿，就想和齊國有名的美男子——城北徐公一較高低。于是就這個問題，分別請教妻、妾，妻、妾都說鄒忌美，徐公哪能比得上。鄒忌不相信，第二天又請教客人，客人也認為鄒忌比徐公美。等到第三天徐公來訪，鄒忌覺得不如徐公美，對鏡自照，相差十萬八千里。晚上睡下，思量自己被忽悠、受蒙蔽的原因：妻子之所以認為自已美，是因為情人眼里出西施，妻子偏愛自己； 妾認為自已美，是因為害怕自己，昧著良心，睜著眼晴說瞎話；客人認為自已美，是因為客人有求于自己而溜須拍馬，阿諛奉承。于是上朝拜見齊威王，以此為喻，提醒威王：三宮六院、宮女太監，莫不偏愛大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朝庭大臣，莫不害怕大王；今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疆土方圓千里，城池一百二十座，全國的老百姓沒有不有求于大王的。由此觀之，大王所受的蒙蔽太深了。齊王如受當頭棒喝，醍醐灌頂，當即下令，懸賞求諫。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忠臣賢士，能批龍鱗，捋虎須，太歲頭上動土，當面指責齊王的過錯，受上等獎賞；拉不下情面，患得患失、瞻前顧后的臣子謀士，能上奏章規勸齊王，受中等獎賞；膽小怕事，明哲保身，能在公共場所議論齊王的過錯，傳入齊王耳中，受下等獎賞。命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幾個月之后，偶爾有人進諫。一年以后，即使有人想進諫，也沒什么說的了。燕、趙、韓、魏聽說后，都來齊國朝見，這就是所謂在朝庭上勝了別國。

通讀全文，給我們的感覺是鄒忌的能，齊王的清。紅花綠葉，相得益彰。鄒忌是能臣，戰國時代齊國人，齊威王時任相國。鄒忌氣宇軒昂，光彩照人；主張革新政治，修訂法律，獎勵賢臣，處罰奸吏。他以敢于進諫和善于辯論而著稱。鄒忌進諫成功的關健，充分體現在他勸說別人的高超藝術和技巧上。他的諫詞多是以小喻大,以微見著：從生活瑣事到治國理政，從修身齊家，到治國平天下；由表及里，由淺入深，委婉含蓄，娓娓動聽。齊威王本是個不務正業的國君，貪圖享受，迷戀彈琴，九年不理朝政，國力日衰，鄰國乘機進攻。當時的齊國內外交困，風雨飄搖。能臣鄒忌，那時只是一介布衣，急于拜見規勸齊王，但君深似海，談何容易。聰明的鄒忌投其所好，自稱是高明的琴師，特來給齊王撫琴。齊王很高興，立即召見鄒忌。鄒忌首先恭維齊王琴藝高超，大弦聲音莊重，就像一位明君，小弦清晰明朗，恰似一位賢相，指法靈活協調，好比國家的政策法令。接著以琴喻理，用琴聲比治國理政，君臣齊心，才能政通人和；令行禁止，就會國富民強。當齊王要聽鄒忌彈琴時，鄒忌只擺出個彈琴的架勢，并未奏出美妙的琴音。齊王怒責鄒忌欺君時，鄒忌順勢規勸齊王改邪歸正，有國不治，就像有琴不彈一樣。齊王猛然醒悟 ，認識到鄒忌是難得的人才，任命鄒忌為相國，自己也專心治國理政。鄒忌的高明，就在于他投其所好，首先使自己進入門中，然后乘機規勸齊王。他不像商朝的比干，主過不諫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主干直言冒犯，雖為亙古忠臣但觸怒暴君紂王，殘遭剖腹挖心。他也不像明朝的海青天海瑞，為人太過耿直，懲治貪官，打擊豪強，別妻子，散童仆，不留情面，不知變通，破釜沉舟，抬著棺材，以死上疏。這不但沒有達到目的，要不是宰相徐階力救，幾乎賠上性命。鄒忌的能，體現在他勸說齊王的方式方法上,他成功地運用了登門檻說。為了使齊王接受被忽悠、受蒙蔽的事實，鄒忌先講自己和徐公比美的故事，使齊王承認鄒忌被蒙蔽的觀點，把齊王引進門，然后話鋒一轉，由此及彼，由自己比美受蒙蔽，使齊王接受他本人受的蒙蔽更深的觀點。因為作為君王，宮婦太監，莫不偏愛君王，君君臣臣，三綱五常，朝庭大臣，莫不怕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全國百姓，莫不有求于王。齊王的清，體現在他能虛心納諫，知錯就改上。縱觀上下五千年的中國歷史，不要說高高在上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國君，就是大大小小的各級官吏，真正能聽進逆耳忠言、改惡從善的能有幾人？最多也就是裝腔作勢，擺擺樣子, 就像《紅樓夢》里的賈雨村，當他要發簽拘押打死人的薛蟠時，被原葫蘆廟里的小沙彌阻止，并給他出謀劃策平息此案。但他不但不領情，反而害怕小沙彌泄漏他的底細，以后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地充發了他才罷。齊王不但能聽取鄒忌委婉含蓄的諷諫，而且能屈尊俯就，接受別人不留情面的直接指責。對于提意見的人，不但不打擊報復，秋后算賬，反而根據指責的輕重程度，給予不同等級的獎賞。精明賢能的唐太宗李世民，不斷接受能臣魏征的直言犯諫，才有貞觀之治的大好局面；剛愎自用、驕橫自負的商紂王子辛，不采納商容的忠言，比干的逆耳，沉溺于酒色，暴斂重刑，天怒人怨，兵敗牧野，亡國喪身。可見君清臣能，才能出現在朝庭上戰勝別國的良好局面。

綜觀全文，構思巧妙，語言得體，人物對話，非常符合人物的身份。鄒忌堂堂宰相，風流倜儻，可謂春風得意馬蹄急，就想和美男子城北徐公一較高低，分別請教妻、妾、客人。妻子回答：“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情人眼里出西施，妻子太愛自己的夫君了。“你太美了，徐公怎能比得上你呢？”一語道出了妻子的綿綿情意，深深愛戀。妾地位底下，類似奴仆，她和鄒忌沒有多少夫妻情意，到有幾分奴仆對主人的畏懼。她明明知道鄒忌比不上徐公，但也只能睜著眼睛說瞎話，違心地告訴鄒忌，“徐公怎能比得上你呢？”客人是來辦事的，他巴結奉承鄒忌還來不及，怎敢得罪他呢？且他和徐公又沒有多少感情，于是恭維鄒忌，“徐公不像你那樣美”。文章還多次運用重疊方法，層層推進，步步深入，由表及里，由淺入深。與妻、妾、客的三問三答，是三層，堅定了鄒忌比徐公美的信心；戳穿謊言，還事物本來面目，找到被忽悠的原因，也是三層：徐公來，仔細地看，自以為不如；對鏡比照，差得更遠；晚上思量，找到答案，妻愛、妾怕、客有求。比美的時間也是三天：當天、旦日、明日。勸諫齊王也是三層：宮婦左右、臣子謀士、全國百姓。齊王命令仍為三層：當面指責，受上賞；上書規勸，受中賞；批評議論，傳入耳中受下賞。故事發展，也是三層：鄒忌以受蒙蔽諷諫齊王，為第一層；齊王懸賞納諫，為第二層；各國來朝，為第三層。文似看山不喜平，該文處處迭宕起伏，引人入勝，從比美到治國，畫龍點睛，確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古文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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