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軍
錢穆是一位將其學術研究與對國家民族存亡的關注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現代中國名士,其一生對中國傳統文化傾注了無限深厚之感情與關懷。舉凡中國古代史學、文學、思想史、學術史、政治學、地理學、宗教學等方面的研究,他無不涉獵,并成就斐然。他以其卓越著述和崇高人格被景仰者們尊為“最后一位國學大師”。
中國的問題“實病在一輩高級知識分子身上”,“新文化運動,凡中國固有必遭排斥”,貽害深遠。
1990年,96歲的史學大師錢穆在臺北去世,舊儒家的最后一個代表人物悄然退出了歷史舞臺,一個以國學研究為標志的學術時代也宣告終結。哲人其萎,風范猶存,靈歸道山的錢穆留給了后1人諸多的啟迪。錢穆少年失恃,17歲即輟學在家,開始鄉間教書生涯,先在家多無錫教小學,再到廈門教中學,后轉蘇州教師范。教課之余,他利用一切時間,博覽經、史、子、集,旁涉考據、訓詁,按他自己的說法,這18載春秋,“雖居窮鄉,未嘗敢一日廢學”。即便是吃飯、如廁之時,仍捧書如常。夏夜為防蚊蟲叮咬,他將雙足浸入水桶里,刻苦誦讀。
現代哲學大家熊十力有三位高足:徐復觀、唐君毅、牟宗三,他們皆以新儒家名。唐君毅說,錢穆是憑借早年“獨立苦學,外絕聲華,內無假借”方成就了后來的史學貢獻,這確是知人之論。試想一下,他既無大學文憑,又無留洋經歷,而以一鄉村老師的身分最終站在中國最高學府的講臺上,除了這份苦學的韌勁之外,還憑什么?
從1933年秋天開始,北大聘錢穆為文學院學生開設中國通史課。后來,北師大亦慕名請錢穆講中國通史課。在此之前,學校先后請了兩位老師來開這門課,但上課伊始,學生即發問:中國封建社會是秦之前就結束了還是秦之后,抑或是秦之前后一體不變?老師所答,學生不滿,課堂遂一哄而散。錢穆來后,條分縷析,立言充分,學生極佩服,再無鬧課現象。
抗戰初期,北大、清華合組西南聯大,學校遷址昆明,他卻在近旁小縣宜良擇地而居,每周除三兩日赴昆明授課外,其余時間均在獨居著書,近50萬字的《國史大綱》即在此時完成。此舉非有耐得住大寂寞者所不能忍受。陳寅恪到此游覽,見空寂如此,亦慨然嘆道:“在此寫作真大佳事,然使我一個住此,非得神經病不可。”
錢穆被胡適聘任到北大后,胡適對他是優禮有加的,胡適私藏的《求仁錄》是國內“孤本”,極為珍視,但他毫不吝惜地借給錢穆閱看,作研究之用。胡適對學生說,治先秦諸子,可向賓四(錢穆字)先生請教,可見對其推重之隆。然而在學術觀點上,胡適與錢穆是各持所見,毫不相讓的。三十年代錢穆的《先秦諸子系年》出來后,認為老子是戰國時期人,而胡適在他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中認為老子是春秋早期人,兩人為此爭論不休。一次,兩人相遇于教授會,錢穆說,老子年代晚,證據確鑿,胡先生,你不要再堅持了。胡適說,錢先生,你舉的證據還不能讓我心服,如果能使我心服,我連我的老子都不要了。兩人大笑不止。
一天,胡適找到錢穆,告訴他說,商務印書館來函,想請我主編一本中學國文教本。胡適考慮到錢穆曾在中學教國文課多年,教學經驗豐富,因而希望兩人合作,共成此編。錢穆對胡適說,我們兩人在中國文學上的意見大相徑庭,倘使各編一部中學國文教科書,讓國人對比讀之,或許有差。倘使兩人合編,這事不易辦到,國人也看不到其中備人的意見,不編為好。此事遂作罷。關于“新文化運動”,錢穆更不以為然,他甚至認為,中國的問題“實病在一輩高級知識分子身上”,“新文化運動,凡中國固有必遭排斥”,貽害深遠。1983年,89歲的錢穆在為其《中國文學論叢》所作的再序中,仍然充滿意氣地說:“民國初興,新文學運動驟起,詆毀舊文學,提倡新文學,甚囂塵上,成為一時之風氣。而余所宿嗜,乃為一世鄙斥反抗之對象。”言語中表達的還是自己幾十年前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