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樂訪伏羲臺

袁學駿

新樂有個伏羲臺，這是河北和京津一帶人都普遍知道的一處名勝古跡。它坐落在河北省會石家莊以北50公里處，屬于新樂市何家莊的地面。這個伏羲臺，在《魏書》中有記載：“中山郡領縣七新市有藺相如冢，羲臺城，新市城。”這個羲臺城就是伏羲臺。新市就是后來的新樂縣(市)。在《新樂縣志》萬歷本、康熙本、光緒本上，不少稱之為”羲皇圣里”，即說是伏羲氏的故鄉。

我最早聽說伏羲臺，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第一次到新樂時，縣文聯負責人張學易和民間文藝家富強就講，我們的伏羲臺多么古老，伏羲女媧神話傳播多么廣泛，當地群眾對伏羲女媧多么崇拜。我聽了感到很有文化意義，就讓他們搜集有關故事。不久又到新樂，張學易他們便領我來到了伏羲臺前。這里是冀中西部的一馬平川，見一座古老的建筑突兀地聳立在天地之間，很有些異樣和神奇。張學易是個愛讀書的學究，他告訴我，這座伏羲臺也叫伏羲城，在明清典籍中多稱為伏羲城，更早則多稱為野臺、義臺、羲臺或義臺塢，“義”與“羲”發音相近，古繁體字形也相似，“義”與“野”也發音相近。老百姓們則叫它人祖廟、伏羲廟。這里有幾十通古碑，記錄著伏羲臺的歷史和一次次進行修繕的情況。

我們進入山門，看到兩側是風調雨順四大天王，和其他寺廟第一道門內的神祗沒有什么兩樣。而在后面殿閣兩側分別看到了各種古碑，字體有寸楷和行草，也有古老的隸字和篆字，很有藝術價值。張學易介紹說，戰國時趙武靈王十七年，曾“出九門為野臺，以望齊、中山之境”，“魏皇始二年，道武與慕容麟戰于義臺塢，大敗之”。是說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曾經在這里打敗后燕的軍隊。

登上主殿龍師殿，看到門楣上有“亙古一人”的匾額，殿中端坐著人祖伏羲的塑像。他不像后來的帝王那樣戴有王冠，而是像百姓一樣把頭發攏到頭頂，再用一塊布罩上扎住。身上的衣著也與古代帝王不同，是穿著虎皮袍，再披一個大斗篷，像古代戒馬統帥，也更像一位狩獵者。遙想在史前時期，伏羲的部落剛剛開始試種草籽為糧，養野獸和山禽為家畜家禽，上樹采果、下水捕魚和行圍打獵仍是人們重要的食物來源。但是，伏羲的形象莊嚴而不威武，不像某些塑像把古帝王搞得很嚇人。伏羲在歷史上是很講德治和科技發明的“百王之先”，幾乎沒有打過多少仗，所以塑像者給他塑造了一張國字型大臉，又黑又長的眉毛和似在沉思的眼睛，讓人感到這是一個善于動腦筋的先王，不是一個善于征戰殺伐的首領，看上去比較親和。再看看兩側的題詞和書畫，有說他是七千年前的人文始祖，也有的說他和女媧是生育之神的。于是我便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這個主殿為什么叫龍師殿呢?富強告訴我說，是因為《左傳·昭公十七年》中記載：“太嗥伏犧氏，風姓之祖也。有龍瑞，故以龍命官”。而在《通鑒外紀》中說“太吳時有龍馬負圖出于河之瑞，因而命官始以龍紀，號日龍師。命朱襄為飛龍氏，造書契。吳英為潛龍氏，造甲歷，大庭為居龍氏，造房廬。渾沌為降龍氏，驅民害。陰康為土龍氏，治田疇。栗陸為水龍氏，繁滋草木，疏導泉源。又命五官：春官為青龍氏，又日蒼龍，夏官為赤龍氏，秋官為白龍氏，冬官為黑龍氏，中官為黃龍氏。”伏羲任命的九個官員，都以龍為名，他被稱為龍師也就很正常了。

臺灣李阱教授、美籍華人應鼎先生將伏羲紀元、伏羲歷易元進行推演，至2001年已有6499年了。6500年前，是考古學上的仰韶文化時期。經過碳十四測定，應當是公元前5000-3000年之間。這和我國夏商周三代斷代工程的最后判斷相近，伏羲的確是早于炎黃的帝王。但只憑技術手段也不完全可靠。另據北京大學張傳璽先生考證，認為伏羲女媧生活的年代遠至一萬年左右。他認為當年伏羲在位115年，高壽197歲。這也是一家之言。

伏羲在位的一百多年中，其貢獻很多很大。先秦典籍和漢代《史記>中對他的記載雖然不太詳細，但也可以從中看到他的主要貢獻起碼應有十項：

(一)以蛇圖騰為基礎，創造各部落統一的龍圖騰，并且以龍紀官，具有偉大的歷史文化意義。有了龍，我們便是龍的傳人，中華民族的凝聚力就大大加強了。(二)他和女媧確定男婚女嫁的禮儀制度，建立原始婚姻文明。(三)發明網羅，便于漁獵，讓人類從采集野果走向鳥獸魚蟲獵獲。(四)進行動物養殖和農業種植。(五)制造陶器，以燒水煮食和儲存糧肉等。(六)創制音樂和瑟、笙等樂器，進行禮儀教化、娛樂活動。(七)名事物，即給世間萬事萬物起名定稱，進行必要的區分和稱謂。(八)開始創造象形文字符號，對重大事件進行記載。(九)開始建造房屋，使人類走出巖穴。(十)創八卦、作歷法，以表達天體和萬物發展變化規律。

“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這句話概括了我國史前歷史的主要過程。但三皇指誰呢?《帝王世紀》中說：是伏羲、神農、黃帝。史記中說是天皇、地皇、泰皇，有的說是伏羲、女媧、黃帝，但大多數經典認為是伏羲、神農、黃帝。神農就是炎帝。五帝呢，說法也有差別，少昊、顓頊、帝嚳、唐堯、虞舜為五帝的說法較為普遍。《漢書》中說，“庖犧氏(伏羲氏)繼天而王，為百王先。“他死后，女媧即位。《中華全史演義》中說：“伏羲歿，群臣推之女媧為主，號為‘媧皇，以示百姓，建都中皇山”。1200多年中，伏羲王朝經歷了十五帝。可惜那時不像后來各朝代都有名號，就叫它伏羲王朝吧。

我們來到伏羲女媧寢宮中，看到伏羲女媧二人的雕塑，都端莊而慈祥。富強便講述了他們二人兄妹成婚的故事。他說是早在洪荒時代，有一年天降大雨，造成洪水漫世，人類和動物都被大水淹死了，但伏羲和女媧在高山上躲過了這一劫，雖然饑餓難忍卻保全了性命。洪水退去，兄妹二人便下山去，走到哪里都沒有人，也沒有狼蟲虎豹了，大地安靜得出奇。伏羲忽然想到，這樣人類就絕了，要想辦法讓人類延續下去。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他們兄妹二人成婚才能重新繁衍人類，再造世界。于是伏羲就對妹妹說了這個意思。女媧一聽臉紅了，不同意。伏羲便說看看天意吧，就在一條河的兩岸各點了一堆火，說如果兩股煙能夠相合，就證明老天同意我們成婚。然后兩人就仰頭看兩股煙飄上天空，漸漸合在了一起。妹妹還是不相信，伏羲就又走上高山，用石頭做了兩個磨扇，對妹妹說，我現在向下滾石磨，如果滾到最后合在了一起，那就是天意了。妹妹說行。伏羲就把磨扇推了下去。眼看它們越滾越遠，方向也不一致，但滾到最后卻在山根下撞在了一起。妹妹女媧也懂得人類不能絕了，只能兄妹成婚了，但她轉身就跑，伏羲就在后面緊追。跑到一棵樹前，女媧便圍著樹轉圈，伏羲怎么也追不上，后來他靈機一動，故意放慢速度，猛然一轉身，兩人便撞在了一起。那時沒有房屋，只能住山洞。他們向天上拜了三拜，是感謝天神的旨意，然后就走向山洞。女媧用一塊紅布蒙在頭上，這便是后來婚禮上新娘要披頭紅的來歷。相傳，女媧生下一個肉蛋，伏羲一看很奇怪，就順手采了一根草葉，在肉蛋上一刺，肉蛋竟然開了，從里面蹦出一百個小孩來。他們個個見風就長，很快長成大人一般高了。伏羲女媧看了很高興，就都給他們起了姓名，據說這就是百家姓的由來。這些孩子再配成夫妻，人類便繁衍起來，世界上又熱鬧了。那草沾了血，就半邊紅半邊綠，后人就叫它刺兒草，草叢旁邊的水池便叫浴兒池。這樣的神話，和南方許多少數民族的再創世神話大體一致。于是想到龍師殿里那副題詞：“子子孫孫孫孫子子子孫奔自五洲共跪高臺朝始祖，男男女女女女男男男女立于四海齊呼大地長杰人”。我以為，古時的洪澇災害對人類傷亡極大，再創世神話便是那時人類毀滅又再生的一種記憶。

站在伏羲臺上遠望四周，想象著少年伏羲和他的風姓部落，從遙遠的甘肅成紀(今秦安)跋山涉水地來到太行東麓的大平原上，在這里長大成人，并且和女媧結成夫妻，長時期地進行了多種農耕實驗和文化創新，這里便是最為古老而又最為神圣的地方啊!但是伏羲又去了今天河南的淮陽，死在那里，所以淮陽有著名的太吳陵，也是供奉伏羲女媧二人的一片圣地。我到過冀南涉縣的中皇山，也叫鳳凰山，半山腰有一座依山懸空的媧皇宮。這里人氣一直很旺盛，年年還要舉行隆重的公祭呢。新世紀以來，新樂市委市政府也連續四次舉辦國際伏羲文化節，我參加了兩屆，與韓國、臺灣、香港諸地的學者們進行了交流，還發現一位來自北美洲的伏羲玉蘭，她說她是伏羲的后代，可見伏羲的后人的確遍布全世界。秦安、淮陽我也該去看看，但一直沒有成行，這暫時是個遺憾吧。

責編孫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