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阿里巴巴員工的十年

見證歷史總叫人熱血沸騰。師昱峰這十年，正是阿里巴巴十年的一個縮影。

很多年以后，淘寶網創始人之一師昱峰，在淘寶網上給自己取名“虛竹”。他說這是一個遭遇奇遇而得大造化的角色，他很喜歡。此時再回想1999年，或許就是師昱峰得大造化的開始。

那年年初，他還在中央氣象局工作，酷愛研究網絡技術，而且境界頗高。因此一不留神竟被網友吳泳銘慫恿入伙。在北京孔乙己餐廳，他第一次見到吳泳銘的“帶頭大哥”馬云。當時馬云正準備殺回杭州第三次創業。馬云的激情，深深震撼了師昱峰。

“坦白說，當時我確實沒聽懂馬云說的話。但是我相信吳泳銘，相信他總不會騙我。”父母聞言卻拼了命地反對——聽說浙江騙子很多!你為什么要離開國家機關到私營企業去?師昱峰安慰他們，我就是去杭州看看。

沒想到這一去，竟生了根。在杭州西部一個普通的居民小區里，十八個人，50萬元，從此陋室簞食，徹夜苦戰——多年以后，這十八個人被稱作“十八羅漢”。

和你們在一起

究竟是什么力量讓他義無反顧?師昱峰說不清。“互聯網是絕對的機會，年輕人碰到這個機會絕對不能錯過!”但是具體做什么?他不知道。

1999年2月21日，阿里巴巴第一次員工大會，也是一次創始人大會。馬云慷慨激昂地拋出他的夢想——不做門戶，也不做B2C，就做面對中小企業的B2B!與會者集體沉默，然后是激烈地爭執。失落、迷茫、猶疑……讓兩個多小時的會議氣氛凝重。

的確，馬云為他們描繪了美好的未來，“未來三五年內阿里巴巴一旦上市，我們每一個人所付出的所有代價都會得到回報，那時候我們得到的不僅是這套房子，而是30套這樣的房子!”這套150平方米、四居室的房子，原本是馬云的新家，還沒來得及住就被拿來做了辦公室。他們進駐時，正好看到小區掛著的售樓橫幅——每平方米2800元。扳指一算，這套房子至少也得二三十萬元。對當時東拼西湊出50萬元作為啟動資金的“十八羅漢”來說，30個30萬元是什么概念?

——是夢。時值互聯網寒冬，“十八羅漢”關于阿里巴巴模式的爭論，由此進行了太多次。“當時并沒相信事業，只相信馬云，相信馬云說的話。”為工作上的分歧，他們吵過、哭過，互相不理睬，甚至不在一起吃飯，“但過幾天大家就又好了，因為我們對事不對人”。除此之外，日子很拮據。每人每月才500元工資，要租房還要吃飯穿衣，“當時我們都是一群人合租，每人每月才花100多元，還根據每人出資的多少決定房間的大小。”很苦，但在師昱峰看來，“大家真的很開心，一門心思就想著做事。”

他被這個熱情而純粹團隊深深感動著。他也在感動這個團隊。

師昱峰、吳泳銘和團隊另一個人負責編寫阿里巴巴的程序。沒有嚴格的管理制度，也沒有嚴格的工作流程，而是自由討論，平等決策。“決定頁面時，徹夜不停地討論;設計LOGO時，甚至爭論過二十幾個方案。”很快阿里巴巴的頁面就設計出來了。

一年后，阿里巴巴拿到了兩次共2500萬美元的風險投資。“十八羅漢”告別湖畔花園小區，進駐華星科技大廈。

此時互聯網寒冬卻再次侵襲，風風火火的阿里巴巴一度舉步維艱。更可怕的是，曾經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的團隊開始內耗。導火索是一封信。從草莽到正規軍，阿里巴巴開始公司正規化建設。“十八羅漢”中，第一批有三個人提干，于是成了4個官，14個兵。加上公司大了，人員多了，“十八羅漢”很少有機會見面溝通——誤解和矛盾越積越多。終于有一天，其他創始人聯合寫了一封長信給馬云。

第二天傍晚，馬云緊急召集“十八羅漢”，“今天大家不用回去了，既然你們有那么多怨恨，現在當事人都在，都說出來，一個個罵過來，想哭就哭，所有都攤在桌面上，不攤完別走!”“批判會”從晚上9點多開到凌晨5點多，許多人痛哭失聲，甚至有人提出離開。

說到這里，師昱峰眼睛濕潤了。那是他記憶中最嚴重的一次風波。他也有委屈。然而他們最終“像男子漢一樣和解了”。

“同事之間團隊之間，提倡開誠布公，提倡有話直說，提倡面對面解決問題，提倡用男人的方式解決問題。不搞陰謀，不搞小動作，不搞背后串聯，不搞拉幫結派，不搞小集團、小宗派、小山頭。”——馬云這席話，后來升華為阿里巴巴九大價值觀之一。

“有這樣的‘教父’，這樣的團隊，這樣的企業文化，誰真正想要離開?”

二次創業

2003年4月14日上午，師昱峰等7人被叫進了VIP辦公室。辦公桌上放著一沓厚厚的英文合同。馬云鄭重地對他們說，如果簽了這份合同，就要立即“從這個公司消失”，“可能離開杭州去另一個城市，現在不能告訴你去哪個城市，另有重要的事情去做”。但這件事，“六個月內”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哪怕是上司、女朋友甚至父母，“否則我將會開除你們”。當然，每個人都有權力選擇不簽。

聽了這話，師昱峰想也沒想，直接翻到合同最后一頁簽了字。其他6個人也在一分鐘內簽完字。第三天下午，他們7個人就被馬云“趕”回了湖畔花園小區，完成一項似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創建一家與eBay抗衡的C2C網站。而期限，只有30天。

還是三年前創辦阿里巴巴的那套房子，團隊7人大半還是三年前那些創始人，師昱峰這幾個工程師用的甚至還是當年那間屋子。又是關起門來閉門造車，又是沒日沒夜的連軸轉，但如今，他們再也不用吃3塊錢的盒飯了。今非昔比，阿里巴巴已經成為盈利的品牌公司。

“我想這世上沒多少人能有這種同一撥人在同一地點二次創業的機會，很刺激，也很奇妙。”

此時，中國大地正被“非典”籠罩。研發團隊困在湖畔花園里埋頭苦干，還苦中作樂地找了很多鍛煉方式，譬如貼墻站，譬如俯臥撐。師昱峰別出心裁地提出倒立，“當時覺得倒立是一個有挑戰性的項目，看上去很難，其實只要掌握技巧，一點都不難。”不過，他教大家練倒立還有一個目的，“倒立后血液流向大腦，會讓我們思考得更敏捷。”

2003年5月10日，秘密籌劃了26天的淘寶網，終于呱呱落地。

因為阿里巴巴一位員工不幸確診“非典”，阿里巴巴的整個辦公場所被隔離12天——5月7日到5月19日，幾乎所有員工在家辦公。馬云也在家。5月10日當天晚上8點淘寶網推出的時候，他只能通過網絡視頻跟堅守在湖畔花園的師昱峰等人擊掌相慶。沒有鮮花，沒有香檳，沒有鎂光燈，沒有歡樂的音樂，沒有涌動的人群，馬云躺在床上，面對天花板，默默舉杯。那一刻，同樣虔誠的儀式在杭州市內十余處民宅里進行——他們是除馬云外唯一知情的高管，他們真誠地祝福著這個生于危難之際的阿里巴巴首個子公司。

但是這個日后將改變中國人的電子商務網站，甫一誕生就面臨巨大的難題——網上沒有產品可買賣。于是師昱峰等7人各自回家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湊了200件東西放上網。而第一宗買賣，是師昱峰買了同事的一把龍泉寶劍。“成交價格300元，雖然拍賣成交的程序是在網上進行，實際的交易卻是面對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盡管搬了好幾次辦公室，那把寶劍至今仍掛在師昱峰的辦公室里，“淘寶歷史上第一筆交易啊，太有紀念意義了。”

好玩的是，橫空出世的淘寶還引起了阿里巴巴的“敵意”。有員工甚至給馬云寫信，“馬總請注意，阿里巴巴有對手了，這個對手叫淘寶網，它現在很小，但是要高度關注它。”弄得馬云哭笑不得，最后不得不提前3個月宣布:淘寶網是阿里巴巴新創辦的，而且阿里巴巴將為此投入1億元人民幣。

伴隨著淘寶一路狂飆打敗eBay成為亞洲最大零售商圈，倒立，也成為了淘寶的獨特文化——“倒過來看世界，世界會有不同。”

路

這真是中國企業史上一支奇特而少見的創業團隊。

十年來，師昱峰指哪兒打哪兒，幾乎干過阿里巴巴集團所有的部門和職位。當初的“十八羅漢”，有的升任集團副總裁，有的跟他一樣還是資深總監，有的還是經理，也有的還是專家。18個創始人的職務懸殊更大了。盡管如此，從湖畔文化到華星文化，從阿里巴巴到淘寶網，對師昱峰對“十八羅漢”，都是心靈的洗滌，路徑的升華。

18人都還在阿里巴巴。有的在杭州，有的在北京，有的在美國。見面很難，但每年他們都要聚一次，一起吃頓飯，聊聊天敘敘舊。他們都還記得當初馬云向他們描繪的那個夢想，“中國在電子商務上一定會誕生一個全球最偉大的公司，我們還要繼續努力。”

9月11日，馬云宣布:“包括我在內，阿里巴巴18個創始人辭去創始人身份，希望阿里巴巴繼續聘用我們!”這個團隊再次默契地“從零開始”，目前辭職信已經全部交出。

編 輯 彭子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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