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秦嶺

楊鷗 1985年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現為人民日報海外版文藝部主任編輯、記者，出版有紀實作品集《神州雅典娜》，擔任過《當代》雜志文學拉力賽評委，在報刊上發表過散文、報告文學多篇。

長江與黃河這兩條中國最著名的河流，想象中它們的分界線一定是非常聲勢浩大，但沒想到它竟是在秦嶺腹地中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地方，一方刻著“秦嶺”兩個字的黑色石碑，石碑的一邊寫著“長江水系”，另一邊寫著“黃河水系”，從這里往南的降水流入長江，從這里往北的降水流入黃河，長江與黃河就這樣在這里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交接，四周圍是莽莽蒼蒼的大山和一條綿延不絕的山路。秦嶺，這個被稱為華夏文明的龍脈的地方，就是這樣地含而不露，化神奇為平淡，再轟轟烈烈的事在它的博大的懷抱里也顯得平常。

秦嶺是長江與黃河的分界線，也是我國南北的分界線，那么我們的旅程就跨越了中國的南與北，只要跨過這秦嶺腹地的界碑，我們就從北方進入了南方。本來走高速公路只用兩個小時，為了體驗一下跨越南北的感覺，我們選擇了走這條山路。我們的車從西安出發進入秦嶺，在山里繞來繞去，怎么也繞不完這山路。感覺秦嶺太大了，人在其中顯得太小了。一開始山上的綠色比較稀疏，土黃色與綠色交織，漸漸地山上的綠色濃重起來，巍峨的大山像披上了綠色的斗篷。據說當年楊貴妃所吃的荔枝就是從川東涪陵經西鄉至寧陜快馬加鞭送往長安，走的就是這條山路。“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我們的車到達秦嶺中段南麓的寧陜縣用了半天的時間，估計快馬要走一天的時間，為了博美人一笑付出的代價很昂貴。我們走這條路也能體會一下美人傾國傾城的威力。我們所走的這條路因此而富于傳奇色彩。這傳奇在樸實無華的秦嶺中也顯得樸實無華。

秦嶺的崇山峻嶺之間其實蘊含很多的傳奇，等待著我們去發現。

秦嶺的由來就是古時的南山、中南山、終南山等。南山在古都西安之南。秦嶺的氣候屏障和水源，滋養了八百里秦川，也滋養了周、秦、漢、唐的絕代風華。《詩經·小雅·節南山》有“節彼南山，維石巖巖”的詩句。《漢書·東方朔傳》中說：“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從隴以東，商以西，厥壤肥饒。”唐柳宗元說：“中南居天之中，在都之南。國都在名山之下，名山隨國威而遠揚。”秦嶺是古都西安寬厚的靠山。

中午到達寧陜縣的一個農家小院，吃了一頓豐盛的農家飯，這里盛山藥湯的大碗比一般的湯碗大出兩倍，碗大如斗，也是這里的一奇。山藥湯用土雞、天麻、野山菌等熬制，味道醇美。吃完飯來到附近的一個名為“金鴨浮舟”的城隍廟，這個有著200多年歷史的城隍廟奇特之處在于它的方位，建在長安河中的船形沙洲上，四周環水，南流的長安河至此分為兩道，分別繞過城隍廟，城隍廟就像一艘帆船浮在水上。城隍廟大門上的對聯寫著：“金鴨浮舟繞綠水，銀鏡映月涵清光。”正是這城隍廟的寫照。數百年來，經過多少次山洪的襲擊，城隍廟卻完整無損，這和它所處的方位有關，潮漲它漲，潮落它落，洪水襲來，分道奔流。一位道士打扮的老者笑瞇瞇地為我們講解城隍廟的來歷，有人在這里求簽，據說很靈。院內有兩顆盤龍骨松相對而立，枝杈相接，枝葉如展開的綠旗披掛下來，人稱“雌雄樹”，是什么樣的機緣讓這兩棵樹這樣的相像？形狀很相似，互相對稱。樹中真的有夫妻嗎？城隍廟中藏著令人難解的玄機。

我們去看朱鹮野化馴養基地。秦嶺中寶藏豐富，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就有4種：熊貓、金絲猴、羚牛、朱鹮。在路上看到一個樹樁上棲息著一只朱鹮，紅頂、紅喙、紅腿，喙伸得長長的，它在山野中顯得那么逍遙自在。坐落在山中的朱鹮野化馴養基地是朱鹮放飛自然前先適應的地方，幾十只朱鹮圈在一個大網的籠罩中，下面是草地，有一只朱鹮停在網外，那是一只已經放飛的朱鹮，依然留戀自己成長的地方，故地重游。

更令人目不暇接的是秦嶺中的植物，據說樹的種類就有上百種。在蒼龍峽森林公園，我們在峽谷間行走，一路上溪流像頑皮的孩子在我們腳邊跳躍，有時藏在石間，有時跳出來嘩嘩淌個不停，從石上跌下來流成瀑布。水中還能看到青色的小游魚。石頭上布著青苔。我們一邊走一邊辨認著路旁各種各樣的樹，覺得是走進了樹的大觀園，我們成了劉姥姥，為千姿百態的樹稱奇。白色的櫻桃花、黃色的雞蛋花開得爛漫，還有那種叫做“茱萸”的樹，枝椏上長著黃色的小葉片，我們都熟知“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詩句，但從未見過茱萸，在這里竟然見到了茱萸。

在群山環抱中的一處農家歇腳，農家房前是菜地，種著萵筍、土豆等蔬菜，還有養雞棚和豬圈，廚房用的是灶臺，堆著柴木。房頂上架著傘狀的電視天線。女主人坐在屋前摘菜，天上飄著小雨，四周的群山靜靜的。我們一行人中有人感嘆：“住在這山中多好啊。”又有人說：“城里的人想住在山里，山里的人想去城里。”他問女主人：“你想不想住到城里？”女主人爽快地答：“想啊。”我們都笑了。

秦嶺也是唐代諸多文人的隱居之地。唐詩中有李白的《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王維的《終南山》、《終南別業》，孟浩然的《歲暮歸南山》以及柳宗元的《終南山》。還有杜甫的《玄都壇歌寄元逸人》，詩曰：“故人昔隱東蒙峰，已佩含景巷精龍。故人今居子午谷，獨在陰崖結茅屋。王母晝下云旗翻，知君此計成長往，芝草瑯日莊長。鐵瑣之垂不可攀，改身福地何蕭爽!”詩中所說的子午谷、玄都壇，都是寧陜縣境內的古跡。

夜晚的寧陜縣城也是靜靜的，小縣城依山傍水，街上不見行人，一輪圓月懸在天上，像一面鏡子，燭照著世間的悲歡。一夜睡得很踏實，第二天在公雞的鳴叫聲和一片鳥語聲中醒來，不知身在何處。不由地感慨：秦嶺山中一日，世上已是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