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一片孤葉

我的文字欲

王小天，本名姚利紅，八十年代生人。畢業于中南大學礦物系，現為中南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長篇小說《櫻桃》、《紅香》、《空城記》、《大家族》等。曾被《武漢晨報》，福建教育電視臺、湖南教育電視臺、香港《文匯報》等媒體專訪介紹，2008年2月曾受邀中央電視臺，以嘉賓身份參加央視一套《對話》欄目“聚焦80后”專輯。

秋去冬來。那一天，我看到了一片落葉，忽然聯想到了自己。

我想到自己就像那片落葉一樣，出了故鄉的門檻，只身跌入茫茫人海，周圍是驅趕不盡的嘈雜和陌生。忽然之間我落了淚，冬之將至，這南方城市潮濕而曖昧的冬季，叫我由衷地想念故鄉的北風和冬霜。

很久了，不曾回家很久了，就像一片葉子，飄蕩在這個城市的高樓大廈之間。家，似乎已經越發迂迂地淡漠在了忙碌的街道邊，一寸一寸地滑向遙遠和平淡，與此同時，日益平淡的還有生活、生命、以及給了我這兩者的母親。從此，我只能孤單，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點點地飛上天，飛上未來的路，像個顫抖的夢一樣蕩漾在空曠寂寥的原野。也許這本身就是個無法克服的詛咒，我們像迷戀午夜的酒香一樣迷戀著遠方。遠方有我們的理想。

是的，我們來到了城市，來到了繁華似錦。在那繁華之下，我成了一個無法安寧的魂，在楊柳絮里看紅塵嚷嚷。紅白衣衫飄過街市，哪一處嫵媚的女子在凄楚而哭。多年前我曾聽人唱過：城市的柏油路太硬，踩不住足跡。如今我俯身在欄桿上，俯視那些流連忘返的人群，我忍不住想起了母親。

人一旦離開了母親，首先意味的就是失去了懷抱。沒有懷抱的孩子是寒冷的，盡管你有光華、有溫柔、有座墊，有整個城市龐大的暖流，可是你失去了懷抱，你以一個終生流落者的角色從母親的懷抱中滑了下來，落進了現代的圈套，成了大童話里尋找真愛的孤兒。

這個城市里，到處有孤葉。

我們都是一片孤葉，從亞伯拉罕擁有那頂舊帳篷以前開始，我們就是一群飄逸的孤獨者，母親把我們從紅色的子宮內丟了出來，她絲毫也不在乎我們清脆而真摯的哭聲，她把我們丟在了飛揚著灰塵和細菌的土房子，然后就走了，車水馬龍割斷了歸去的道路，閉塞了回家的寨門。

那是一個殘酷的時刻，一個紅日高照但卻充滿危機的時刻，我們第一次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溫暖和包容，你隨時面臨可能被拋出的危險，從此你必須面對，子宮之外的世界。睜開眼睛，你看到了塵世的煙霧。

我們都是一片孤葉，我們都是一片孤葉，葉脈清晰，葉面寧靜，被北風撕扯得跌跌撞撞，被瘋狂的現代化包圍著，被神秘的蠱惑力催逼著。我們找不到懷抱，城市里有那么多多情的胳膊和結實的胸膛，然而它們絲毫構不成我們的懷抱，因為那胳膊和胸膛是別人的，它們缺乏充溢著愛情的血液，它們太冰冷，是我們感情的旁觀者。

人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只是我們迷得太深沉，他們清得太糊涂。

愛情是什么?愛情就是你站在對面的山崖上仍然堅持著的對我的依戀，愛情就是你抱著我讓我感受上古時期子宮里面的溫暖和震顫。

可是現在我什么也沒感到，我感到的只是大海一樣的空茫。

有人說，我們活著，就像一個單翼的天使，只有通過彼此的擁抱，才能夠實現飛翔，而我的翅膀，卻早已被剪斷在城市的上空。

我們都是一片孤葉，像太陽，像月亮，像一滴從高處落下的水，在空中悠悠的蕩，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不久之前和不久之后，我們都將歸入宿命的深坑。

米蘭·昆德拉在他的經典名著《生命不能承受之輕》里面寫道：事實上，沒有一個人知道比爾和馬克有多么的可憐，事實上，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尼采抱著枯瘦的老馬，哭泣是多么的傷悲。男人和女人都在玩樂，沒人關注宴散后我們將到哪里去。殘酷的不僅僅是母親的子宮，殘酷的還有現代的城市，她將女人變得蒼白，將男人變得虛弱，將生活變得枯燥，將生命變得僵硬。就像，活生生屠宰一群無助的動物，哀怨的悲傷的眼睛，凝固得結成了冰。

我們都是一片孤葉，別人的繁華似錦和你無關，別人的車輪飛轉也和你無關，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也只能是自己的，當鬧鐘敲響新的日出，誰也不知道昨夜握過的手明早是否還會不變，蒼天雖然遼闊，可它注定了無法掙脫烏云。這是法則，成人世界的鐵血規律。你無法改變，唯有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