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女人最好的枕頭是男人的手臂。而在找到那個枕頭之前,我同樣是幸福的女子,因為在那些獨自面對的夜晚,愛我的人把心藏在枕頭里,陪伴我不孤單。
看到一篇文章,一個喜歡獨自出行的女子,行囊中有一件物品是必須帶著的,那就是枕頭。她說,不管在哪里,只要靠在熟悉的枕上,心里就會踏實下來,就會安然入夢。
有些感動,因為心里知道,這絕非一個女子的矯情。一個喜歡獨自出行的女子,她該是不怕孤單喜歡孤獨的,可是依然要帶著這樣一個熟悉的物件,為尋得內心的一份踏實,為一個安然的夢境。這是她藏在堅硬外殼下的內心的柔軟,這份柔軟,令她可愛,讓人憐惜。
對枕,我始終是挑剔的,童年時的枕,是外婆在秋天采摘的野菊曬干做成的。不知道那時已經年邁的外婆走在野外一枝枝采摘那些小朵小朵野菊時,心里裝著多少愛。上千朵的小菊花,采下來,洗過,在陽光下慢慢曬干,然后縫成小枕頭,先用紗布裹一層,再用柔軟的碎花的棉布做成枕套裝起來。每天晚上,我在野菊花的清香里入睡,安然恬適。甚至整個童年,我都是健康的小孩,幾乎從不生病。
物質匱乏的年代,外婆給我的愛很飽滿,裝在那個小小的枕頭里。
后來離開外婆去了城里,曾經的枕頭已經太小了,母親在家里準備了看上去更漂亮的枕,粉紅色帶著花邊,棉花蓄起來,很柔軟。
枕頭漂亮,我卻不太適應,沒有了野菊淡淡的香,心里充滿一種孤單的想念。想念一種味道,或者說是想念有外婆在身邊的夜晚。竟然遲遲不能入睡,看著枕頭發呆,丟失了什么一般。
終于對母親說,我不要這個枕。母親詫異,多漂亮的枕頭,還繡了花。
可是……可是年少的我不知怎么表達,只是覺得這個枕頭,美是美,卻沒有心,沒有情感,我不喜歡。
但一只小小的枕,在生活里是太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只別扭了幾天,也就接受了。枕上去,漸漸睡得無憂。
隔年,母親接外婆來過年,她竟然給我帶來一只新的枕,比小時候用的那只大一點,我抱過來,聞到熟悉的野菊的味道,竟然鼻子酸酸。小小年紀,卻已懂得懷念。
睡在菊花枕上,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公主,跟每個人說,我的夢是香的,你們的呢?
母親的那只枕就丟在一邊了。可終究曾經那樣親密過,丟了兩天,有些不忍這樣的冷落,又拿到身邊,睡覺的時候抱在懷里。枕著外婆的愛,抱著母親的溫暖,幸福得一塌糊涂。
很多年后,獨自外出求學,被褥、枕頭,都是學校發放,枕再尋常不過,只是有點高,好幾個夜晚,睡得不踏實。開始想念家里的枕,像想念家人。又不好說出來,怕被同學笑話,但那想念,每個夜晚都會在心底蔓延。于是決定假期回去,把自己的枕帶過來。
但不到寒假時,家中傳來噩耗,年事已高的外婆在一個深夜心臟病發作,安靜地走了。最后留給我的,是一只枕,一只野菊花的枕頭。跟外婆一起生活的舅媽說,老人用了好幾年的時間才采夠做一只枕的野菊,每一年,執意地自己去采,走很遠的地方。
我抱著那只枕頭,靜靜落淚,沒有號啕沒有歇斯底里,我知道外婆這一生,都想著給我一個恬適的夢,都希望我快樂幸福。我要讓她走得放心。
回去,帶了野菊做的枕,卻無論如何都不舍得用,每天晚上,抱在懷里,那是外婆留給我的愛,我會好好珍藏。
然后畢業,工作,在不同城市奔波,行囊的最底部就是那只枕,同文章中的女子不同,帶著這樣的一只枕頭不是用來枕的,它是我獨自生存的勇氣。我知道我從來不是孤單上路,從來不是無依無助,有一份愛,始終都不曾離開我,它讓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從容。
后來,母親竟然也為我做了一只枕,用決明子填制,因為總對著電腦,母親擔心我的眼睛,聽人說決明子對眼睛好,就做了這只枕,又等不及我回去拿,便千里迢迢寄了過來。
母親,其實早已學會了用外婆的方式來愛,把她的情感,填補在細碎的生活里,一點點交給我。
那天,自郵局回去的路上,懷抱母親送的小小的枕頭,幸福得幾乎要落下淚來。有人說,女人最好的枕頭是男人的手臂。而在找到那個枕頭之前,我同樣是幸福的女子,因為在那些獨自面對的夜晚,愛我的人把心藏在枕頭里,陪伴我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