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09年1月20日是長期身處甘肅宣教文化領導崗位并且做出了重要貢獻的吳堅同志逝世一周年祭日。吳老生前還任《絲綢之路》編委會顧問,對這份雜志的成長發展給了很多關懷和指導。為此,特刊發本刊總編季成家撰寫的《懷念吳老》一文,以表達我們對這位老人的崇敬和思念。

吳老是我的老師。1955年秋,我考入蘭州大學中文系讀書,入校的第一堂課,就是聆聽他做形勢報告。他當時雖然只有30歲出頭,但已經是黨的高級干部,時任中共甘肅省委宣傳部副部長。他海闊天空,縱論國家大事,那氣勢,使我這個剛從縣級中學來省城、沒見過什么世面的年輕人感受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震撼。1958年,省內院系調整,蘭州大學文科撤銷,中文系的主體部分劃入新建的蘭州藝術學院,改制為文學系。蘭州藝術學院建院初期,黨委書記和院長兩個職務,都由吳堅同志兼任。到1959年底或1960年初,院長一職才由常書鴻先生接替。所以我1959年7月大學畢業時,畢業證書上院長位置加蓋的就是吳堅的印章。這樣,我四年大學,一頭一尾,都與吳老有關。所以,說吳老是我老師,不是高攀,而是名副其實。
大學畢業后,我留系任教。不久便迎來了我國三年經濟因難時期。1960年秋末冬初,正當我們還到附近農民收獲過的菜地上揀拾遺棄菜葉,上交食堂,制作“瓜菜代”伙食,以與饑餓作斗爭時,吳堅同志來院向教職員工發表講話。基本精神就是團結一致,戰勝困難,努力工作,革命到底。當時國家實行口糧定量制,我們蘭州地區教職員的定量是每人每月28斤糧食。我記得吳部長講話中有這樣的話:我們要有革命到底的決心;如果困難暫時過不去,甚至口糧標準降到18斤,還革不革命呀?答案當然是肯定的。此后不久,因營養不良已經有點浮腫的我,正是帶著18斤口糧也要革命的精神力量,被派到靖遠縣農村,以黨支部書記的身份,負責文學系畢業班在那里進行的創作實踐活動。我和班主任、文學評論家胡復旦一起,帶領全班同學和多位教師,在農村又堅持了兩個多月。臨近寒假,接到學院黨委組織部苗慶谷部長的電話:就地放假疏散,學生不必再回蘭州。我當時想,提前放假,不回蘭州,大約是為了減輕學校伙食供應的壓力吧。過后才知道,這個電話的大背景是著名的西北局蘭州會議剛剛結束,戰勝饑荒、搶救人命的問題已經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正是因為有這個背景,我們幾十號人在靖遠縣城集結疏散時,曾在生活上得到過靖遠縣委的特殊關照。
1961年春,我被調到學院黨辦做秘書工作。到崗不久,領導交給一個任務:學校召開師生大會,吳堅同志要來講話,讓我起草講話稿。我當然是十分用心用力地去做這件事了。那時候年輕、手快,不到一天,就寫出了洋洋數千字的講稿。第二天上午我興沖沖地把講稿送到了省委宣傳部吳堅同志的辦公室。他接著稿子,翻了幾頁,瞅著我嚴肅地說:“你寫這么多,我哪有時間看呀?用一頁紙,寫個提綱不就行了嗎!”我囁嚅著,不知作何回答。這是我第一次到他辦公室,也是第一次單獨聽他當面說話。當然,他也沒有讓我再寫什么提綱。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姍姍而退。這件事使我知道,做事光靠認真不行,還得看對象,從實際出發。

好像還是1961年。當時蘭州藝術學院辦了一個類似高校學報的大32K本的校刊,叫《創作與研究》,既刊發文藝作品,也刊發文藝評論,是一個有正式刊號但短命的刊物。創刊號出來不久,一天晚上學院召開了一個類似評刊會的小型會議。會議由常書鴻院長主持,參會人員約二三十人。說是評刊會,實際上是由當時兼任學院黨委書記的吳堅同志主講。他從辦刊宗旨、總體印象、各篇文章和作品的內容布局、版式設計,一一作了評析。中間雖然也同與會者有簡短討論,但主要是他講。由于他在評析中指出了這期刊物許多或值得商榷,或有待改進的問題以及為數不少的技術性錯誤,講的又都是內行話,因而包括常先生在內的與會人員,都對他的意見心悅誠服,深表贊同。我當時曾有點驚詫:他工作那么忙,為什么能找出時間來這么仔細地去審讀一本刊物呢?以后在高校工作久了,才領悟到:學報、校刊是展示學校形象、體現學校水平的窗口,他那么做,也許正好反映了他高超的領導水平和工作方法。
1962年,三年經濟困難,最終導致蘭州藝術學院撤銷。根據當時省上的部署,蘭州藝術學院撤銷后,音樂、美術兩系劃歸西北師范大學(當時叫甘肅師范大學),實驗劇團即甘肅省歌劇團劃歸省文化局;戲劇系解散,人員一部分由省內吸納安置,一部分輸送外省區(如新疆自治區);文學系則因江隆基校長力主恢復蘭大文科并獲同意,早在1961年即劃歸蘭大;學院院址房產等移交新組建的甘肅教育學院。學院撤銷后,各系教學設施類的財產歸屬明確,隨單位走,但院部的一些財產,主要是辦公設施如桌椅沙發之類,有點爭議。于是,在1962年暑假,有的單位,便先下手為強,自己動手拿。如實驗劇團駐地離學院本部很近,學院總務處的一位科長又調到了團里,知道底細。他們有的人在夜間把一些家具轉移到團里,后為躲避檢查,又藏置于附近商店、民居乃至荒野坑洼之處。另有省屬某劇團的幾個人,大白天開著卡車,直接打開學院庫房拉家具,把前去制止的工作人員推搡到一邊,最后要不是常先生出來阻攔,站在路中間喊:“你們開吧,車從我身上開過去!”還真拿他們沒有辦法。由此可見,當時在這個小環境中,局面是何等的混亂了。為了制止亂象,統一認識,處理好蘭州藝術學院撤銷的善后工作,吳堅同志出面召開了一次聯席會議。參加會議的人不多,但囊括了各有關方面的負責人,計有:省文化局局長霍仰山及幾位相關劇團的負責人,包括時任實驗劇團即省歌劇團團長,后來擔任過省文化廳廳長的劉萬仁,甘肅教育學院院長辛安亭、副院長黃伯梁,原蘭州藝術學院院長常書鴻、黨委副書記劉竹溪(此時他已調任甘肅師范大學黨委副書記)、總務處長李萬仁,以及我等少數幾個留守工作人員。會上,吳部長針對少數人私拉哄搶家具設施的現象,進行了嚴厲批評,甚至使用了這樣的語言:“你們是土匪、強盜,飛檐走壁,有
一天要算你們賬的!”具體私拉哄搶家具施設的人并不在場,在場的文化系統的幾位領導,都是吳老的下屬,平日里從他那里得到的關心幫助很多,因而他們對這樣的批評并不反感。他們有的人一邊低著頭聽著,一邊還摘下帽子搧涼。但是每當說到家具設施的分配方案時,又都來了精神,踴躍發言,據理力爭。最后,總算因為吳部長的親自過問、協調,問題得到了解決。我想,這就是權威的力量。吳堅同志當時是省委宣傳部主管文化教育的部長,在文化教育界,特別是文化系統有很高的威信,因而他的意見,他的干預,也就具有權威性。
蘭州藝術學院1958年建院,1962年撤銷。建院時,吳堅同志就是書記兼院長,撤銷時,他還兼著書記。這所學校雖然只存在了不到四年,但對甘肅的文學藝術教育卻做出了貢獻,培養了不少人才。這中間,自然傾注了吳老的大量心血。許多曾經在這所學校工作、學習過的人,都對她的被撤銷感到惋惜,對她存在的那些歲月懷有眷戀。我想這種惋惜、這種眷戀、這份感情,也是對吳老為這所學校付出心血的一種認同和肯定。
1962年秋天,我調到西北師范大學工作,此后差不多有20多年時間,人們都生活在政治運動的波濤之中,我和吳老之間因公因私都再沒有過接觸。有關他的一些信息,大多也都是從媒體上得知。直到上世紀90年代初,才又恢復了和他的聯系。與五六十年代比,他給我的印象是,少了幾分嚴肅嚴厲,多了一些和靄親切。這以后的十多年,我在參加的一些關于談論文學或文化的場合,往往能見到他;有些我個人經辦的事還多次去討教他;過年過節,文學界的幾個朋友相約,還常到家里去看望他。如果說,過去吳老之對于我就等于嚴肅嚴厲、居高臨下和權威的話,那么現在,他在我心目中就只有關心關愛、平和可親了。
1991的春天,我主編的《西部風情與多民族色彩——甘肅文學四十年》即將定稿出版。鑒于這部書所涉及的許多作者、作品和事件,都與吳老有某種聯系,因此我曾經去向他匯報書的內容、基本觀點和成書過程。他很支持我的工作,談了許多情況和指導性意見,并欣然答應為這部書作序。他在序文中高度概括地回顧、總結了新中國成立40年來的甘肅文學,并且首度提出了文學史寫作的四原則。這篇序文,在書正式出版之前,曾先行在
《西北師范大學學報》發表。《甘肅文學四十年》出版之后,吳老又繼續支持我組織力量,主編《絲綢之路文化大辭典》。他同意擔任編委會顧問,除業務上的指導外,甚至還曾經寫條子幫我籌措出版經費。這部辭書出版后,在省委四樓會議室舉行首發式,他和原省委書記李子奇,省委常委、宣傳部長石宗源等省級領導出席并講話,可以說給我給足了面子。
1992年7月底或8月初,我被召到時任省人民政府副秘書長、分管文教工作的于忠正同志辦公室,同去的還有西北師范大學學報主編武世珍、蘭州教育學院院長武守志。于秘書長說:省上準備在甘肅絲綢之路協會名下辦一份刊物,刊名就叫《絲綢之路》,讓我做主編,武世珍、武守志做副主編。他說,創刊號要爭取在當年9月蘭州舉辦的“首屆中國絲綢之路節”開幕前出版;時間緊迫,我們只管組稿編刊,新聞出版局方面的手續和籌措經費問題,由協會去辦。我當時多少有點納悶,我和于秘書長此前雖也大體認識,但并不熟悉,他怎么想到讓我當主編呢?心里猜測,可能出于好友武世珍的舉薦,因為我知道他們熟,早在五六十年代在天水工作時就認識。過了多年,從于忠正同志口中才知道,是吳老點的名。甘肅絲綢之路協會成立時,吳老是顧問。他有指示:協會學術部放到蘭州大學,楊建新負責;《絲綢之路》編輯部放到西北師范大學,讓我擔任主編。《絲綢之路》創刊號如期出版,上面還刊發了吳老的文章《我們的群體意識與風范》,這是他在甘肅西北文化研究會成立大會上的講話。《絲綢之路》從1993年起,作為雙月刊定期出版。第1期的扉頁上印著四句宣示辦刊宗旨、工作目標、刊物特點的話。其中第二句是:“為重開新絲綢之路吶喊助威。”刊物出來不久,吳老就對我講:“這句話不好,什么吶喊助威,有未脫‘文革’文風之嫌。”他真尖銳,一語中的。所以從1993年第2期起,扉頁上的這幾句話雖然還延續用了好些年,但四句變成了三句,把吳老批評了的那句話去掉了。吳老對這份刊物非常關心,有好幾次,他當著我的面,向在場的文化界人士(那些他過去的下屬,但現在都是名流了)詢問讀不讀這份刊物,叮囑他們要支持。他自己是經常讀的。2000年第6期《絲綢之路》刊登了楊聞宇敘寫我黨我軍高級干部婚戀的《撲不滅的一簇圣火——張琴秋之戀》后,有一天晚上將近10點鐘了,吳老把電話打到我家里,了解刊發這篇文章的背景。當我向他一一做了匯報后,他說:“這是篇好文章,在突破思想禁錮和內容的深刻性上,都有價值,文采也好。編刊物,重要的一條就是要組織和發現好文章,敢于刊發好文章。”吳老的關心和鼓勵,對我們努力編好這份刊物,無疑注入了精神力量。

上世紀90年代中期,有兩件事令我十分感動。
1996年盛夏,甘肅省當代文學研究會在渭源縣召開年會。與會者中,包括省文聯、省作協的多位負責人在內,年齡大一點的文學工作者較多,有人在會前建議,如能請到吳老就好了,大家借此機會,同他在一起聚一聚。我試著到家里去請,他居然答應了。我們是文人聚會,原本只打算坐而論道,再看看風景。可是因為吳老的到會,還驚動了渭源縣和定西地區的領導,因而多了一些應酬。吳老在渭源住了好幾天,會上、會下同與會者親切交談,還在大會上發表了講話。為了提高研究會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常務理事會商量,想請吳老做名譽會長。為此,我們幾個人集體去見他。他聽我們說明來意后,笑笑:“好嘛,成家叫我來,我就知道有我的事嘛。”聽了這句話,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頭。作為老師、長輩和老領導,他對我等后學、晚輩和下屬,是何等關愛和信賴呀!
記得是1997年春天。有一次,吳老不顧年事已高,氣喘吁吁地爬上五樓,親自到我家里說事。由于事先不知情,沒有精神準備,因而他的到訪使我誠惶誠恐。坐定之后,吳老說:由他親任會長的甘肅西北文化研究會準備在人員構成上做些調整充實,“原來想在蘭大、師大各請一位老先生出來擔任副會長;師大這面最初考慮是李鼎文,方才我拜訪了李先生,李先生意見還是找年輕一點的人好,便于做事,并且推薦由你擔當這個角色,我也同意,你看如何?”我除了更加誠惶誠恐之外,還能說什么呢?其實,像這樣的事,讓秘書電話上給我打個招呼不就行了嗎?還用得著他親自登門!也正是有感于吳老的厚愛,我當時做了精神準備,十分愿意盡其所能,在他的旗幟下,為甘肅西北文化研究會做點什么事。只是可惜,這個此前曾因編纂出版《中國西北文獻叢書》而產生廣泛社會影響的研究會,此后因吳老健康欠佳,以及可能還有別的什么原因,而逐漸銷聲匿跡了。我本人也只是虛掛了個名字,什么事也沒有做。
2008年1月20日,吳老仙逝。消息傳來,頓生悲痛。我與楊文林、謝昌余、孫一峰幾個人相約前去吳府吊唁,加上當時不在蘭州的武玉笑、汪玉良等共同敬獻了挽幛:“培育英才,鞠躬盡瘁;宣傳馬列,死而后已。”幛詞是一峰擬的,我們大家一致認為很好,是對吳老人生道路的精確概括。
吳老,我們懷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