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是個好日子,在陜北高原的橫山縣城,這一天被各種熱鬧填充得實實在在。白天的熱鬧過后,盼到夜幕初降,沿一條土坡七歪八扭上行,到達縣城并不高的清靈山,山上已經是人頭攢動。放鞭炮、挑燈籠的孩子們跑來跑去,做著自己的游戲,更小的孩子一會兒被鞭炮嚇哭,一會兒被燈籠惹笑。大人們的目的地是洞賓廟,彩旗飛揚的一個小廟有彩塑的呂祖像,人們隨意地拜一拜,談不上虔誠,只是走過場。呂洞賓此時像是剛吃飽了羊肉、喝足了燒酒的員外,少了些神仙的灑脫之氣。院內焚香爐的香紙旺盛得駭人,遠看還以為是著了大火,香爐前人們打打鬧鬧地轉圈,一半是祈求,一半是湊熱鬧。上了布施的女人們從廟里討得一條預示吉祥的紅布帶,就繞頸披在胸前,當作特殊的裝飾,說笑的聲音也高了起來。

這邊的熱鬧沒完,那邊就已聚齊了眾多的人,人人手中舉著蠟燭,叫嚷著去“轉九曲”。須臾,滿山的燭光高高低低地晃動起來,眾人沿著石鋪的臺階向洞賓廟對面的高處攀爬,一股鬧哄哄的秧歌隊動作利索地從人群中穿插進來。頭戴粉花、身著彩衣彩褲、手執彩扇的是女人,頭戴白羊肚手巾、身著白衣白褲、腰別紅腰鼓的是女人們扮的男人。人們與扭扭打打的秧歌隊一同行進,臺階走完竟是一片開闊平整的山間高地,回頭望,橫山縣城就在腳下,早已萬家燈火。
高地上九曲黃河陣排兵布陣地等待人們的到來。那黃河陣是用鐵樁子和繩子圍聚起來的,像是圍聚起的一個巨大的陜北魔方。黃河陣的上空掛滿了紅燈籠,最居中位置是臨時搭起的一個凌空的塔式宮殿,層層用彩燈圍繞起來。進了黃河陣的彩門方感到萬般變化、千種奇巧都在這粗樸的鐵樁子和繩子的組合中間,不小心便會誤入歧途,反反復復走不出這有限的區域。每個樁子上頂一個碩大的蠟燭,照亮了腳下的路,照亮了人們興奮的臉。人群中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支秧歌隊,他們不僅沒有化妝,著裝甚至土得掉渣,但他們似乎更加專注于自己的表演,入迷得有點旁若無人。他們的介入使所有的人受到了感染,都跟著陶醉。陣陣鑼鼓聲、大镲聲鼓動得人步履加快,熱血澎湃。來不急細細辨識路徑,就被裹挾在人群中盲目前行。此時便有一種迷狂、放任和聽天由命的情緒混攪在一起,蠟燭的燭光好像不光是為了照亮,為了喜慶,還要牽引人的靈魂向前躍動而行。走著走著,手中小蠟燭滅了,就著鐵樁子上大蠟燭的火來點燃,大蠟燭的火滅了,又用小蠟燭的火為它們點燃,或者小的安放于大的上面,兩者合為一體。運氣好的人順利抵達凌空的宮殿下,卻擁堵著不走了,原來這宮殿也是供奉呂祖的,而且有彩漆了的轎子抬著他的牌位。那轎門寫著“晝查善惡事,夜察忠奸情”,因此就有了一些仙氣,人們爭相摸著轎腿,據說這樣能得到一年好運。
有的人在“轉九曲”,有的人則已經下山,到廣場上去觀燈。鋪排的燈會上,大人們抱著小孩,讓他們辨認那些燈是十二生肖里面的哪一個,是花鳥魚蟲中的哪一種。等到人們都已下得山來,廣場上的人已經滿得要爆炸了。只聽得“嗵嗵”的幾聲響,夜空爆開了幾朵艷麗的禮花,接著,人們頭頂上一道白光閃過,萬千流水從空中傾倒而下,廣場頓時明如白晝。這是橫山人獨創的一種瀑布煙花,端地是“疑是銀河落九天”。橫山煙花是陜北最聞名的,它們好像竭力要把橫山的元宵夜點綴得不同凡響。
廣場的盡頭是一個土臺子,但卻噴繪了大幅的背景,布好了耀眼的燈光,一場吹拉彈唱的說書會就要開場了。煙花放完,這個土臺子就被人們包圍了。一場勸世的陜北說書就在三弦、二胡、笛子的伴奏下說開來:“有的人有錢扶貧民,有的人有錢敬老人,有的人有錢找小姐,有的人有錢拜佛爺……”場下陣陣的掌聲和笑聲應和著說書的藝人,說書不完,沒有人肯離去。
夜很深了,橫山的街頭用煤壘砌的火塔越燃越旺,塔身通紅,火苗直直上躥,時時有爆裂的聲音。火塔給深夜增加著溫暖,給人們心里增加著熱情。人們久久不愿散去,不僅要繞著火塔求吉祥,更要觀看越演越熱鬧的橫山老腰鼓表演。老腰鼓老到什么年代沒有人知道,打腰鼓的人古古怪怪的裝扮到底代表了什么,人們也無從知曉,但是祖祖輩輩的橫山人都沉浸在這單純的快樂里難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