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由于贈與合同的單務性與無償性,我國《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條第一款,允許贈與人隨時食言(贈與人的法定任意撤銷權),體現了鼓勵并保護善良贈與人的立法意圖,然而贈與人的法定任意撤銷權卻可能與受贈人對贈與的合理信賴發生沖突。文章旨在探討贈與合同中雙方權利義務的設置,進而論證了贈與合同任意撤銷權對贈與合同雙方當事人的利益平衡的影響,確定合理信賴的判斷標準;論述贈與合同中信賴利益賠償責任之構成要件及信賴利益賠償之范圍。
[關鍵詞] 贈與合同;任意撤銷權;信賴利益;損害賠償
[作者簡介]劉璐(1986—),女,南昌大學研究生院2007級法學院研究生。(江西南昌330000)
從贈與合同的性質來看,作為一種單務合同,在贈與關系中,僅有贈與人負擔給付義務,而受贈人不承擔相應對價的義務。所以我國在法律制度設計上賦予了贈與人以任意撤銷權來維護贈與人的利益,是指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之前,贈與人得基于自己的意思而任意撤銷合同。贈與人任意撤銷權立法的基本價值判斷是:無償合同必然導致雙方利益失衡,導致合同違反自由正義,違反人性,因而要賦予贈與人反悔的權利以資救濟。而其實際的規范功能則在于配合贈與合同為不要式諾成合同的規定,共同實現對贈與合同效力的控制,以體現贈與合同無償性的特征。
法律制度的設計應充分考量雙方當事人的利益平衡。贈與合同成立后,倘若受贈人對贈與賦予了合理信賴,并發生了信賴利益的損失,此時贈與人是否可以行使任意撤銷權?倘若贈與人可以行使任意撤銷權,由于該項權利系法定,贈與人行使撤銷權的行為阻卻違法性,是否意味著贈與人對受贈人的損害不負任何責任?如果贈與人應承擔責任,則受贈人又能得到何種救濟呢?我國合同法未對此做出規定,不得不說是一個遺憾。
一、贈與人的任意撤銷權
贈與人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之前撤銷贈與的,其撤銷贈與的意思表示一經作出,該贈與合同即為撤銷。《合同法》對贈與人撤銷贈與的意思表示的具體形式未作要求。可以是書面的,也可以是口頭的。如果贈與合同規定了給付期限,贈與人行使撤銷權就必須在規定的給付期限內,逾期再行使撤銷權,對逾期給受贈人造成損害的,受贈人可按不履行財產權轉移義務要求贈與人承擔違約責任。
贈與人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之前依法享有撤銷贈與的權利,這種撤銷權雖名為“任意”撤銷,實則并非毫無限制。《合同法》出于贈與之無償性、誠信原則之維護以及贈與對受贈人之意義等多方面的考慮,在第186條第2款規定:“具有救災、扶貧等社會公益、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合同或者經過公證的贈與合同,不適用前款規定。”但筆者認為,僅作此規定是明顯不夠的,并且其中存在不少問題。
二、受贈人利益保護的合理性
(一)從贈與合同的性質角度分析
與其他合同相比較,贈與合同最大的特征就是它的單務性和無償性。贈與人愿意贈與受贈人一定的財產,而不要求受贈人的對價,當然,這個對價是利益構成的,也就是財產。在有些情況下,贈與人會要求受贈人為一定的義務,這就是附義務的贈與合同,但是這并不否定贈與合同的無償性,因為,所附的義務是要求受贈人為一定的行為(或者有時候對某事的不作為),即使這個作為或不作為可能讓受贈人損失小于獲得,但這并不是直接向贈與人交付財產,并不構成財產上的對價。有償和無償的區分的意義主要體現在債法上:無償行為中義務方負有的謹慎義務要求較低,不得準用買賣合同的規定。無償合同是僅當事人一方為給付,他方無對待性給付的合同。所謂“無償”實際上就是指在特定的法律關系中,一方的利益給付不能同時換取對方的對待性利益給付。因此,有償、無償對合同制度的影響實際上就是有無利益對價對合同當事人權利義務的影響。
(二)從對價理論的角度分析
所謂“利益平衡”,應當是指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社會絕大多數成員所認可的相關各方權利義務并不一定等同的利益兼顧。撤銷權的設置,是為了追求或恢復當事人之間以及當事人與第三人之間利益的平衡,并實現作為市場交易規則之法律化的合同法所應有的價值目標。從利益平衡的角度出發,贈與合同撤銷權的設置,不僅是為了平衡贈與人與受贈人之間的利益關系,同時也是為了平衡個人與社會之間的利益關系。按照我國合同法有關贈與合同的規定,一方面賦予了贈與人以任意撤銷權,另一方面又規定具有救災、扶貧等社會公益、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合同或者經過公證的贈與合同不得撤銷。據利益平衡原則,賦予贈與合同撤銷權,目的是使合同各方當事人的利益達到平衡,以維護法律的公平和正義。
三、贈與合同雙方的利益平衡
(一)受贈人的利益保護
1.信賴利益的概念
所謂信賴利益(reliance interest),則是指對合同或要約賦予了信賴的一方當事人所固有的,因信賴可能或已經受到損失的利益,包括財產利益和機會利益。如果說,信賴是要約或合同具有法律強制力的根據,信賴利益就是對合同賦予了信賴的一方當事人可以獲得的法律救濟。“信賴利益”兼有返還利益和期待利益的特征,是兩極狀態的中介,其適用跨越了合同生效前后的兩個時期,模糊了合同生效前后的分界線,利于追求個案的公平。返還利益對受諾人提供了最小的保護,而期待利益對受諾人提供了在原合同范圍內的最大的保護。“信賴利益”包括必要信賴和附帶信賴。必要信賴指為履行合同或準備履行所遭受的損失,包括放棄的其他締約機會;而附帶信賴則是指受損方因對方不履行允諾導致其進行的與合同履行結果有關的其他活動失敗所受到的損失,這些并非為履行原合同的準備或履行費用,而是為從原合同出發的其他合同或目的而支出的花費。綜上,信賴利益最小時可與返還利益相等,必要信賴最大時不超過期待利益,而附帶信賴則不受期待利益的限制。
2.判斷合理信賴產生的標準
保護合理的信賴是現代私法基本價值之一。正如拉倫茨所言:“只有當必不可少的信賴被保護時,人類才有可能在保障每個人各得其應得者的法律之下和平共處。全面絕對的不信賴,要么就導致全面的隔絕,要么就導致強者支配,質言之,導致與法狀態相反對的情況。因此,促成信賴并保護正當的信賴,即屬于法秩序必須滿足的最根本要求之一。”我們談贈與合同中的信賴,主張在保護贈與人利益的同時,兼顧善意受贈人的合理信賴,但問題的關鍵是,什么樣的信賴是合理的、正當的呢?筆者探討的贈與合同中的信賴是“合理的信賴”,這便涉及到信賴合理性判斷的問題。 在贈與合同中,信賴利益損害賠償責任之基礎,實質在于對“誠實信用原則”的追求。因善意無過失受贈人信賴相對人意思表示所受的損害,法律自然不能不將該損害予以排除,而排除此損害,則必先確定損害之歸屬,即損害賠償之責任歸屬。基于誠信原則,凡對損害之發生負有責任者,應承擔損害賠償之責任,并且賦予善意信賴人以請求權救濟此種損害。
(1)英美法關于合理信賴的判斷標準
英美法關于合理信賴的判斷,借助于“實質變遷(a sub-stantial change or position)”這一衡量標準。英美法的這一判斷標準也非絕對(no absolute standard of measurement),以公平(just)為標準,綜合審判經驗,人類情感,經濟需求,當事人能力等富有彈性(flexible and free)的最終判斷方法有利于維持個案公平,符合誠實信用的原則。
(2)大陸法關于合理信賴的判斷標準
贈與合同中信賴合理性的問題,筆者認為也可以借鑒在侵權過失認定、合同解釋標準等問題上,通說采用的“理性人”(reasonable person)標準進行判斷。贈與中的理性人是指對贈與事實賦予了合理信賴的理性的受贈人。理性的標準包括受贈人的能力,包括智力、注意力、記憶力、判斷力;贈與諾言的場所也是重要的因素;此外,信賴合理性判斷中,調查措施的成本也是一個重要考量因素。
(二)贈與人濫用任意撤銷權時的責任承擔
1.信賴利益損害賠償責任基礎
在贈與合同中,信賴利益損害賠償責任之基礎,實質在于對“誠實信用原則”的追求。因善意無過失受贈人信賴相對人意思表示所受的損害,法律自然不能不將該損害予以排除,而排除此損害,則必先確定損害之歸屬,即損害賠償之責任歸屬。基于誠信原則,凡對損害之發生負有責任者,應承擔損害賠償之責任,并且賦予善意信賴人以請求權救濟此種損害。
2.信賴利益賠償的責任范圍
贈與合同中信賴利益賠償的范圍原則上以財產損害為限,不涉及非財產上的損害。
在信賴利益賠償的計算中,財產上的損害當然可以由雙方當事人在損害發生之后協商確定,但更多時候仍需要確定法定的賠償范圍。關于此點,一般學者及判例均以相當因果關系作為判斷標準。英美法將之稱為 proximate cause,即某一事實在一般情形下,據一般人觀察,亦能發生同一之結果者,始能令義務人負賠償責任。信賴利益賠償的法定范圍包括“所受損害”及“所失利益”。所受損害也稱“積極損害”,是指因損害原因事實的發生,而使現存財產的減少。在信賴利益損害中,凡因信賴法律行為有效而造成的財產減少都是所受的損害。所失利益也稱為“消極損害”,是指因損害事故的發生,致使信賴人之財產應增加而未增加的利益。
在贈與合同中,采大陸法系信賴利益保護方案,原則上不允許非財產損害賠償適用于信賴利益賠償,是可以從一般事理、交易習慣等方面解釋清楚的。首先,從一般事理出發,贈與合同中,受贈人相信贈與合同生效而其最終沒有生效一般只可能與財產損害相聯系,而與名譽、生命、健康實在是渺無牽涉;從交易習慣看,一個契約內容通常也無法因信賴而引起某人生命、自由的危機,對于這些實難涉及的內容進行損害實在是有超越賠償義務人預見的嫌疑。因此在贈與合同的損害賠償范圍確定上,堅持相當因果關系,以財產上損害賠償為標準,不應包涵非財產上的損害賠償。
3.贈與合同中信賴利益賠償之限度
贈與合同中信賴利益賠償范圍應以履行利益為限。贈與合同中信賴利益賠償的具體數額根據受贈人的實際損失確定。這里的實際損失是指受贈人因對贈與合同的信賴而作為或不作為而遭受的損失,包括直接利益損失和間接利益損失。主要應包括受贈與人人身、財產權利直接經濟損失、受贈人為成立贈與合同而支出的締約費用、受贈人的正常工資收入、經營收入等可得利益的損失。同時,受贈人信賴贈與人的允諾進行一定的作為或者不作為后,知悉或應當知道贈與人單方撤銷贈與合同,仍然不采取適當措施以避免自己信賴利益損失繼續擴大的,不得就該擴大的損失請求賠償。維護自己的利益不受損失,在合同法上稱為“不真正義務”,違反此義務權利人應當自己承擔由此造成的不利后果。在贈與合同中,當受贈人明知贈與人撤銷贈與后不采取積極措施避免損失擴大,明顯違背誠實信用原則,已不構成信賴利益的損害,因此也不可以據此部分要求贈與人承擔責任。
四、結語
誠如拉倫茨所言:“只有當人與人之間的信賴至少普遍能夠得到維持,信賴能夠作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基礎的時候,人們才能和平地生活在那一個哪怕是關系很寬松的共同體中。在一個人與人之間互不信任的社會中,大家就像處于一種潛在的戰爭狀態,這時候就無和平可言了。信賴喪失殆盡時,人們之間的交往也就受到了至深的干擾。”。依現行合同法,贈與合同為諾成合同(有爭議),單務、無償合同。《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條第一款允許贈與人隨時食言(贈與人的法定任意撤銷權)體現了鼓勵并保護善良贈與人的立法意圖,然而贈與人的法定任意撤銷權卻與受贈人對贈與的善意信賴發生了沖突,若此贈與不是基于《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條第二款規定之具有救災、扶貧等社會公益、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合同或者經過公證的贈與合同,受贈人即便有充分理由信賴此贈與并為此為一定行為或遭受損失也很難得到救濟。生活中贈與人的法定任意撤銷權與受贈人的善意信賴存在沖突的個案時有發生。但我國現行合同法在充分保障贈與人利益的同時,對于受贈人信賴損失的救濟卻一片空白,表現為《合同法》沒有規定,而相關的司法解釋鮮有涉及。我國現行合同法賦予贈與人以任意撤銷權是經過審慎的價值判斷和立法技術選擇的結果,贈與人的此項權利是值得尊重的,因此我們應允許贈與人行使自己的法定撤銷權,而用締約過失責任救濟因贈與人行使撤銷權而遭受“合理信賴”損害的受贈人。信賴合理性的判斷要以“理性人”的標準,結合個案公平,才能體現出在贈與合同的立法建構中保持雙方利益平衡的價值判斷,體現法律的公平、正義性。
通過解析這項立法制度,筆者得出一點在實定法制定上的啟示:在立法過程中不僅應當考慮價值取向問題,更要注重目標與措施之間的協調關系以及新措施與既有法律制度的契合關系,要盡可能嚴格依照法律邏輯關系在傳統的法律制度體系內進行立法設計,減少任意性,保證所創造的法律規則與既有的法律規則融為一體,契合無間,以維護法律秩序價值判斷的統一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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