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銳
作家李銳到日本第一天就去了法善寺。來這兒的人不一定是佛教徒,他們在這兒敬敬佛、合一下十,澆幾瓢清水。在民間,就有這樣非常頑強的破不掉的傳統,活生生地在你面前。在這條小巷里,傳統是有生活本身的意義,和生活連在一起的,傳統是活著的,是生活的一部分。《燒夢》一書講述李銳在日本講演紀行。本文選編自該書。
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一百多年的“脫亞入歐”,早已經進入發達國家的標準,或者說早已經“進步”到徹底完成了全球化。大阪的工業規模僅次于東京,是整個日本西部的經濟中心。一個在水泥樓房里過了大半輩子的城里人,當然懂得什么叫“經濟中心”;作為一個在世界各地旅游過的人,我早已經懂得怎么做才能愉快舒適,早已經懂得打破標準就等于自找苦吃。我的旅游常識告訴我,要想看日本真正的古典和傳統,你得去奈良和京都。反正吃晚飯的時間還早,我們不慌不忙地溜達,不打算觀光,也不打算購物,東問問,西看看。
渾然的散漫之中,只是覺得小巷很窄,窄到汽車開不進來。小巷很深,深到遠遠隔開了城市的喧囂。在又窄又深的小巷里信步而行,不經意間,四周升起了暮色,接著,在小巷越來越濃的暮色里亮起了燈盞。因為還有落日最后的余暉,那些燈光不但沒有照亮黑暗,反倒把沉沉暮色弄得模糊而又迷離。在深長迷離的暮色中,我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近一場意外。
石頭鋪成的路面濕漉漉的,在稍微拓寬的石頭路旁有一片小小的空場,空場的后面靜靜地矗立著一座廟宇,這就是法善寺。凝重的暮色給廟宇平添了幾分古舊和巍峨。廟門前的街沿上,垂首合十站立著一位化緣的和尚。接著,視線一轉,我猛然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場景:隔著窄窄的街巷,在法善寺大門對面的街角里有一座石柱瓦頂的亭子,亭子里供奉了一尊手托寶塔的神像。亭子的瓦檐下懸掛了一圈紙燈籠,昏黃的燈光映襯出燈籠上漆黑的墨字:“不勤明王”。朋友丹青告訴我,這是“地藏尊”,類似中國的土地神。在日本,神佛不分家,所以也可以說這是一尊石佛。可是不知為什么,這石頭的神像周身上下長滿了碧綠的苔蘚,不但如此,連同神像的石座和他面前的兩個童子也都被青苔包裹得嚴嚴實實,一眼看上去,簡直就是三尊綠蓬蓬的草佛。走遍世界,進過無數的廟宇、教堂、石窟,看過無數的佛像、神像:木頭的,石頭的,金屬的,泥塑的,畫布上的,甚至包括用絲綢刺繡出來的,但是我真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神像。一時驚訝得不知所以。石頭上邊怎么可能長得出草來呢?而且又怎么可能長得如此飽滿蓬勃呢?記得小時候看過的童話故事里,漂亮如天仙的姑娘在拒絕不中意的求婚者時,常常會說出一句斬釘截鐵的誓言:“要想讓我嫁給你,除非江河倒流,石頭開花!”可是,眼前的石頭們真的開花了!纖細的草葉們簇擁著,交錯著,綠盈盈的,在燈光下晶瑩剔透,如花似錦。
很快我就有了答案。
神像前陸陸續續聚集起了人群,白發蒼蒼的老人,互相依偎的年輕人,領著孩子的媽媽,其間還夾雜著不少打了領帶拎著提包的上班族,大家很自然地排好隊,耐心等著前面的人。我看見,每個人在祭拜之前,都先用一只水瓢在神像前的水桶里舀水,把清水一瓢一瓢潑灑到神像身上,然后再雙手合十,低下頭來虔誠地敬拜祈禱。靜靜的暗影中,每個人都重復著同樣的動作。看得出來,正是下班回家的時候,巷子里沒有成群結隊的觀光客,來佛前祭拜的都是住在這個城市里的普通人。一天的忙碌結束了,在卸下身上的疲憊之前,先來拜拜佛,把自己的希望和煩惱寄托在清水潑灑后的默念之中。這樣的祭拜,就和吃飯穿衣一樣,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只不過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些石頭上的青苔,就是被這一瓢又一瓢的清水滋養出來的。年復一年,月復一月,日復一日。千百萬次潑灑,千百萬個祈禱。在永不停歇的凡俗的祈禱中聚沙成塔,古老的傳統就是這樣生長在今天的,瞬間的潑灑就是這樣變成永恒的,不可能就是這樣變成可能的,“無”就是這樣變成“有”的,石頭就是這樣開花的。
昏暗中那支靜靜移動的隊伍,給人的感動深長而又迷離。
我也隨著走上去,把自己的清水和祈禱潑灑在蓬勃的青苔上。
我一向不大相信所謂“緣分”,不相信也并沒有特殊的理由,只是覺得它已經成了一種太輕易的借口,任何巧合部可以被拿來說成是緣分。在我看來,緣分不僅僅是一種意外的相遇和獲得,更是一種意外的心領神會。那一刻,沉浸在暮色中,我忽然意會到,自己平生第一次到日本,第一次在日本的街頭漫步,就來到大阪的法善寺,就走進了法善寺門前這條又深又長的小巷。在暮色沉入黑夜的片刻之間,我無意中看見了日本的隱私,看見了日本拒絕被標準化的民間信仰,看見了日本一種生生不息的傳統,看見了日本人并不拿出來給別人“觀光”的自己的生活。
我忽然意會到,在這個傍晚即將被黑夜淹沒的片刻里,自己在偶然間得到了一次真正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