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墻，２０年仍未跨越

張　英

柏林墻已經倒塌了20年,但它還頑固地存在于今天的德國。

柏林墻已經倒塌了20年,但它還頑固地存在于今天的德國。

11月9日,柏林墻倒塌20周年紀念日,一個有藝術家、文化學者參與的長達1.5公里的重建“柏林墻”在勃蘭登堡門前沿原始的路線矗立了兩天。這個“柏林墻”是由1000塊每個重20公斤、高1.5米的多米諾骨牌組成的,在戈爾巴喬夫、老布什、科爾和俄羅斯總統梅德韋杰夫、法國總統薩科齊、英國首相布朗和美國國務卿希拉里參與紀念活動近尾聲的時候,現場的人們一起推倒“柏林墻”,慶祝20年前真實的柏林墻倒塌的日子。

東德出版業的全面消退

在法蘭克福書展公司一樓入口,也放著一大塊鋼筋混泥土柏林墻,作為歷史的真實見證,它被小心地安放在玻璃框內。出版人克里斯多夫·林克斯(ChristophLinks,1954年出生于前民主德國地區的波茨坦)第一次參加法蘭克福書展的時間,剛好趕上德國統一的歷史性時刻。1989年11月9日,柏林墻倒塌時,林克斯正在傳統的東柏林建設出版社(AufbauVerlag)任職。12月1日,前民主德國廢除了出版審查制度,他立即成立了自己的出版社,這使得他的出版社成為民主德國地區最早的私人出版社。

林克斯的出版社成立以后,出版了一系列在原來的民主德國被官方禁止出版的讀物:從蘇聯斯大林對德國的影響到民主德國政治階層的腐敗,他找了許多歷史學家、記者,還有民主德國一些歷史事件的見證人,組織了一大批這樣的圖書。

作為對德國統一的祝賀,法蘭克福書展免費為來自原民主德國地區的私人出版社提供展臺,這個展區屬于原來聯邦德國的區域。

“在四號展館,我們和西德的出版社同處一室,感覺非常好。”與此同時,民主德國官方的出版社還在外國館,共享一個民主德國展臺——盡管當時這個國家已經不存在了。

確實,德國統一的速度太過出乎人民的意料了。在1990年的法蘭克福書展登記宣傳的時候還有民主德國,1990年4月18日,剛剛選舉出的民主德國政府還信誓旦旦地表示和聯邦德國的統一進程至少要持續兩年。可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不到6個月,德國的合并工作就完成了。

“1990年3月,我們還作為民主德國第一家私人出版社,在萊比錫和聯邦德國簽訂了出版許可協議,到了10月份,我們自己就變成聯邦德國五千家小出版社之一了。”林克斯對記者回憶說。

在統一以后,民主德國的許多大型出版社都解體消失了。所有的國有企業、黨辦企業全都交付托管局,然后托管局很快就賣掉了那些政府機構辦的出版社,沒有調查,也不管賣給誰,有些甚至賣給了它們的直接競爭對手(原聯邦德國的出版社)。這些都讓民主德國出版界蒙受了沉重的打擊,隨后紛紛倒閉。

更加可怕的是,它們出版的圖書,原來的那些讀者都沒有了,都轉向了原聯邦德國出版的圖書,統一后的德國人,對原民主德國的文化藝術,幾乎沒有任何興趣。它們找不到市場和消費者。

甚至連著作權保護也變了——在民主德國是50年,在聯邦德國則是70年。還有就是只有西德法律生效,原來的民主德國的法律統統被扔進了垃圾堆。圖書許可證權原來是分東西德兩塊發行地區頒發的,隨著民主德國的消失,民主德國出版社的許可證權也沒了:哪怕他們原本已經出版過某本書,現在也不允許繼續經銷,而是要把銷售權讓給他們西德地區的競爭對手。

“如今,德國東部地區的圖書出版量只占全國的百分之二,原民主德國出版社僅有百分之十二還在茍延殘喘,當年的6000家出版社中已經有5500家倒閉。這一切都清晰而可怕地訴說著一個事實:西德方面對民主德國出版界根本沒有一絲興趣。”林克斯說。

民主德國在哪里?

在法蘭克福書展上,帶著新書《從德國到德國的路途上》的著名作家格拉斯充滿了憂患。他在演講和接受媒體聯合采訪時的核心關鍵詞是“民主德國在哪里?”

《從德國到德國的路上》其實是一本日記,時間跨度從1990年柏林墻剛剛倒塌之后,聯邦德國和民主德國合并進程完成,一直到德國統一20年前夕,它是格拉斯對東西德統一歷史進程的20年總結。在格拉斯看來,在德國統一20年紀念日來臨時,無人回顧民主德國為統一作出的貢獻和犧牲。“統一后,東德90%的生產資料轉入西德之手;東西部的工薪待遇還是不一樣,數百萬的東德中青年向西部流動,東部很多地方幾乎只剩下老弱病殘;極右的民族主義潮流洶涌澎湃;失業率居高不下。”“你仔細觀察那些人口大量遷出地區的人口結構,就會發現基本上都是老人和青年男子留在當地,而年輕女性都離開了,那么這些年輕人很容易絕望,再加上很有可能失業,這就為極端主義的滋生提供了溫床。無論他們是極右翼的,還是左翼的,比如奧斯卡·拉方丹。這些都會促成極端的民族主義。”

在東西德的統一過程中,格拉斯曾利用一切場合呼吁,“統一”應該緩行。1990年格拉斯正在葡萄牙南方度假,“德國統一”行動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整個德國都在歡慶,格拉斯卻站在一旁發出了不同的聲音。他將自己的反對自嘲為“鈴蟾的叫聲”。“統一20年了,我們慶祝什么呢?在今天的德國,所有東西只要是東德生產創造的,包括在文學藝術、圖書出版,都應當扔進垃圾桶。要知道,民主德國曾經也算東方陣營的出口大國,它的產品銷往捷克斯洛伐克、波蘭、蘇聯,但是從那一天起,這些商品統統一文不值了。

贊美統一,隔閡仍在

與格拉斯等人的極度憂慮不同,在柏林墻倒后20年,超過半數的東德人對民主德國做出了積極評價。德國聯邦交通部長沃爾夫岡·狄芬瑟(Wolfgang Tiefensee)作為政府的東部新聯邦州專員,委托姆尼特(Emnid)研究所舉行了一次關于東西德統一的問卷調查。

該調查在今年4月采訪了1208名東部和西部的德國公民。49%受訪的東德人認為民主德國好的一面要大于不好的一面。還有8%的東德人甚至認為民主德國什么都好。而西部人中則僅有18%認為民主德國有積極意義。

調查顯示,在柏林墻倒塌之后,統一情感一直是種主旋律。85%的東德人和81%的西德人認為東德人應當為通過和平方式結束社會統一黨獨裁而感到驕傲。79%的東德人和82%的西德人認為1989年的秋天——先是大規模游行集會,接著是柏林墻的倒塌——是整個德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被問及當初統一時人們的夢想有哪些實現了,東德人(90%)和西德人(94%)幾乎眾口一詞:法制和自由,包括言論、出版、旅行自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自己的人生,是很多東德人統一后的心聲。

而在《世界報》組織的一次網絡投票中,問及“您是否覺得柏林墻倒塌后20年,德國現在已經真正實現了統一?”,近400位網友中僅有18%的網友選擇“是的,統一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你來自哪個地方并不重要”,而剩余的82%的網友都選擇了“不,東部和西部之間的差異還是非常巨大”。

甚至,在今天的網絡上,來自德國東西部之間的網友也存在地域攻擊。西德人指責東德人懶惰,不工作,靠西德人養活,拖了西德經濟的后腿,還要讓西德人交“統一團結稅”;而東德人則指責西德人傲慢無禮,不夠理解和寬容,同時指責當初西德在統一時采取了錯誤的經濟政策。

一位勸大家不要爭吵叫Ruber Kneissl的網友則寫道:“現在我要去打獵,帶了兩條獵狗,一條叫“東德佬”,一條叫“西德佬”,一條動作有些緩慢但很聰明,而且始終低著頭在我身邊漫步,另一條很活潑,會去追逐每一只蝴蝶,而且永遠昂著頭,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會頭撞樹。它們都很聽話,我也不會想要去改變它們,而是任其自然。在我看來,它們有它們的自由,各自都值得尊重……”(姜文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