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英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60華誕即將到來之際,我為60年來偉大事業的輝煌而由衷欣喜,但也時刻想到締造人民共和國的無比艱辛。我自小生長于山東省膠東半島老解放區,青少年時代經歷的正是敵我之間殘酷斗爭的歲月,而且在很小的時候就參加了我黨領導下的對敵斗爭,成為一名未正式穿上軍裝的小兵,并加入了秘密試建時期的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曾作為少年兒童宣傳隊隊員先后兩次赴前線宣傳慰問。不久后又正式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在司令部做機要工作。
解放區的生活經歷和軍旅生涯使我貼近戰爭,并對當時的戰局尤其是宏觀形勢有較多的體驗與了解。我這里所要談的不是我個人的具體經歷,而是就我所了解的有關戰爭的實際情況。近年來我看到電視上對戰爭形勢的宣講與某些戰爭影視作品之后,更覺有話要說。當共和國60周年到來之際,就更有其特殊意義了。
眾所周知的是,自1946年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經過不到一年的激烈戰爭,我軍實際上已經打破了敵人的全面進攻。于是蔣介石戰略將全面進攻變為“重點進攻”,以大部精銳部隊置于東西兩翼,即山東與陜北。尤其在山東戰場上,蔣介石可以說是下了很大賭注,集中數十萬大軍在山東沂蒙山區,尋求與陳、粟主力決戰。但我華東人民解放軍巧與周旋,不斷尋找戰機,殲滅敵人之有生力量,經過萊蕪、泰安、孟良崮等諸役,尤其是在孟良崮戰役中將敵五大主力(當時又稱五大金鋼鉆)之一的整編七十四師一舉全殲,極大地挫敗了蔣介石重點進攻山東解放區的勢頭。然而,問題的關鍵也正在此處。在某些電視和文字的宣講中,認為此役已經粉碎了蔣介石對山東的重點進攻,以我所經歷的實際情況和掌握的材料,那種論斷講得稍許提早了些。
不妨從整個戰場的形勢更擴大一些看:當1947年6月30日劉鄧大軍自魯西南渡過黃河、連打幾個硬仗后,挺進大別山,開創了人民解放軍外線作戰的先端。黨中央和毛主席這一歷史性的決策,無疑是具有戰略轉折意義的,是一步絕妙好棋,但同時也是一步險棋。當我大軍挺進江、河、湖、漢,直接威脅到國民黨統治的心臟地帶,他們自然要兇狠地進行堵截追撲。其實,毛主席和中央軍委的戰略意圖也是明顯的:就是要將重點進攻山東乃至陜北的國民黨軍“拽”出一部分,對粉碎敵人的重點進攻意義重大。但是,劉、鄧挺進大別山后,遇到的壓力是巨大的:正面是敵“華中剿總”、號稱“小諸葛”白崇禧的主力部隊,尾追的是蔣介石調集的其他軍力。不過,東西兩翼蔣軍“重點進攻”的基本兵力仍未有大的變動。在這種情勢下,依黨中央、毛主席的總體戰略,也是隨機應變,不久又令晉南太岳兵團陳(賡)、謝(富治)所部由河南陜縣相繼渡過黃河,挺進豫西,但為了以更大的力度調動敵人,在更廣闊的戰場上逐鹿中原,中央軍委與華東野戰軍斷然決定:由陳毅、粟裕率領八個縱隊取道魯西南,挺進豫、皖、蘇,與劉鄧、陳謝形成品字陣勢,以空前的氣魄與兵力轉至外線作戰。蔣介石再也吃不住勁,這便在極大程度上調動了敵人,山東戰場的態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作為一個時刻關注戰場形勢發展的少年,在1947年八九月間,心里甚感困惑。實際上,自當年五月孟良崮戰役之后,膠東解放區的報紙上就極少報道我大部隊的行動,倒是遠離山東戰場的其他戰區尚有戰爭的消息。為了解疑,我非止一次地問過駐村的區指導員(區委書記)孫超、縣青會長李敬(也是領導我的團組織領導人),以及偶爾碰到的縣委張書記和王縣長。他們也許知道而不肯告訴我,或許連他們也并不詳知,只是說:“上級一定在準備大的軍事行動。”“也可能我們的部隊正在休整。”王縣長還以開玩笑的口吻對我說:“許司令(許世友)肯定知道這軍事秘密。可我也見不到許司令。”
就在這當中,記得是一個雨天的上午,我去村公所看報紙。等了一會兒,郵遞員來了,我當即拿過膠東《大眾報》,一則久違了的戰爭消息映入眼簾:“華東我軍攻克費縣。守敵一個團被全殲。”這好像是一個孤立的訊息,周圍再沒有任何有關戰爭的報道。當時我很納悶:為什么要對魯南這樣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開刀?有啥戰略上的意義?另一方面也覺得很不過癮。顯然,我希望的是再打幾個像萊蕪和孟良崮那樣的大仗,從根本上解除蔣軍對山東解放區的威脅。但當我回到家中,猛然聯想起領導同志對我說過的“準備大的行動”那番話,這攻克費縣是不是大行動的一個序曲?或者是我軍聲東擊西的一舉,真正的指向還在后面?
過了些日子,區上帶隊走前線支前的同志回來向我們團員透露說:最近我軍打南麻(當時的一個大鎮,現為濟源縣城所在地)、臨朐沒打好,打成了“夾生飯”,后來撤出了戰斗,云云。也就在此后我才知道:陳、粟率大部主力南下后,內線由許世友為司令員、譚震林為政委,組成山東兵團(又稱東線兵團),指揮由原膠東主力為基礎的幾個縱隊,堅持山東內線作戰。但因氣候不利,連降暴雨,挖的坑道進水、炸藥包受潮,造成南麻、臨朐之戰打得很膠著,傷亡很大。為利于再戰,我軍撤出攻擊,進行轉移。此役的詳情,在我所看到的軍史和其它軍事著作中很少涉及。但在開國初期,我聽熟悉此役的一位領導同志講:“如果南麻、臨朐打好了,說不定就沒有后來的敵人大舉進攻膠東。”或許他的話是有道理的。
看來當時攻克魯南費縣,而且大造聲勢,確是外線出擊的我軍有意之舉。顯然是以此行動迷惑敵人我大軍挺進魯西南。但不知為何,同樣是外線出擊,兩個月前劉、鄧大軍渡黃,領導上很快就在黨團員中進行了傳達,而此次陳、粟大軍外線出擊,至少在當時并沒有進行傳達。其戰略意圖要隱蔽得多,這當中必有許多講究。他們在豫皖蘇的大舉展開,還是在一兩個月敵占我故鄉期間,我從上級發來的“號外”上看到的。“我陳、粟大軍橫掃隴海路,連克蘭封、考城、民權、馬牧集……敵軍成捉襟見肘之勢”。
盡管大軍南下在很大程度上,“撕扯”了蔣介石在山東戰場上的軍事布置,但處于內線的山東兵團卻承受著相當不輕的壓力,因為,敵人留在山東的兵力仍然不少,而且有些還具有較強的戰斗力。如李彌所部的第八軍、闕漢騫所部的五十四軍等,都是與我膠東主力多次交手的“頑固派”。及至1947年九十月間,蔣介石更命其上將范漢杰坐鎮青島,調集六個整編師(軍)的機動兵力,分幾路向我膠東解放區發起空前的大舉進攻。他們基本上是從青島、濰縣出動,大致是沿煙濰、煙青公路向龍口、煙臺、威海等點撲來,蔣軍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還鄉團反攻倒算,慘絕人寰。至當年十月左右,敵人實現了年前所未達到的目標(年前只占領昌邑、掖縣,后來撤走),基本上侵占了膠東解放區腹地。在這點上,某些宣講者說自孟良崮戰役后,蔣軍在山東戰場再也組織不起像樣的進攻,顯然與當時的實際情況是不大符合的。
蔣介石以此代價侵占膠東腹地尤其是諸港口的圖謀是多方面的。一是瘋狂破壞長時期相當鞏固的“匪區”,妄圖搗毀支援華東戰場的我后方基地;二是切斷膠東解放區與東北遼東半島的海上聯系;三是妄圖將我山東內線主力堵在半島狹小地帶而擊垮之。
而我內線兵團機動靈活,成功地跳出優勢敵軍的圍堵,并揪住敵軍的尾巴,在昌(南)三戶山首開敵軍進攻膠東以來成建制被殲的記錄,使其首尾不能相顧。隨后我軍在掖縣、諸城零星殲敵;直至深秋的萊陽戰役(并打青島來援之敵),又殲敵萬余人。這時敵軍慌忙收縮兵力,我軍于1947年年底收復了膠東絕大部分縣城,取得了膠東保衛戰的勝利。
但龍口、蓬萊、威海、煙臺這些港口,則是在1947年底到1948年間逐漸收復的。其原因應該是:內線我軍的困擾,使敵軍日感局促,而外線我軍不斷發動攻勢,蔣介石則深感兵力不足,不得不抽調駐威、煙的部隊海運增援,將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占領的港口“忍痛”放棄。外線及附近地區的戰事如:陳、粟大軍發動的豫東戰役(包括攻克開封);東北野戰軍發動的春夏季攻勢、特別是秋季進行的攻打錦州之役,也迫使蔣介石不得不自山東抽調兵力,勉強在山東膠濟和津浦線據守幾個“點”而已。
綜觀上述,我認為:蔣介石對山東的“重點進攻”,關鍵還是黨中央、毛主席與華東野戰軍首長共同采取的英明決策:毅然以大部主力進行外線作戰,才最后“撕”破了敵人織就的軍事羅網。而又以內線兵團在山東當地與敵軍周旋,避實擊虛,待機殲敵。就這樣內外結合,相互支援,共同“拉動”敵人,使敵軍疲于奔命,逐漸被削弱,造成“重點”不“重”,使其圖謀最終宣告破產。試想,如果當年與敵軍在內線一味糾纏下去,盡管還可以打幾個勝仗,但從長遠觀點上看,并非上策。所以,所謂“徹底粉碎敵人對山東的重點進攻”并非一朝一夕、一戰一役之事,而是大膽果斷的英明決策與內外配合作戰的結果。
為此,我軍民付出了比想像更為沉重的代價;否則,不是有些太容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