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春
梅,是個農村女孩,很樸實正直、善良聽話的那種。簡而言之,農村女孩的種種優點,似乎都可當之無愧地安放在她身上。兩年前,她的高考成績只夠上大學三本,可這已是她的真實水平。我以為她會去念的。何況,她并不特別聰明。
“老師,我想去外地私立學校補習。”某天黃昏,我在操場上跑步,聽她對我說。那要花不少錢的,我暗暗擔心著。我問她家里人什么看法。她說父母讓她自己拿主意。我為她深感慶幸,女孩子,生在如此開明的農村家庭,幸運之極。
完全想象得出,這樣的女孩在高價補習的一年里,會如何地打拼了。她曾給我來過電話,來過長長的信,言語中流露著苦悶,但更多的是描繪著對學習和未來的激情與自信。我鼓勵她說:“你終于找到學習的最佳感覺了。就憑這,你一定可以考得非常出色。”一年后,她果然以高分考上了一本。
到了大學,她樸實善良的優點得到大家的肯定,很快被推選為宿舍長、學生會干事等等。正當我為她的進步而高興之際,她又告訴我她的新煩惱,說一些同學漸漸地不理她,甚至有排斥她的意味。聽著,我也困惑起來,想:像梅這樣可愛的女生,怎么會遭人討厭呢?莫非是在她的熱情坦率又無所遮攔的鏡子面前,一些人照見了自己的陰暗,于是尷尬,繼而本能地拒絕?我安慰她說:“沒關系,理解是需要時間的,等過一陣子,大家真正了解你了,會喜歡上你的。”
圣誕節到了。她來電問我知道今天是什么節日嗎。我說知道知道,但為什么你不和同學們一塊兒娛樂呢。她沒正面回答,只說自己到校園公共電話亭來,等了好久才輪上打電話,還有學校正下雪呢。我沒見過雪。但彼時我感覺到雪。感覺到雪中的梅,我的學生。
她說現在同學們在工作上認同她了,也開始和她配合起來,但另一方面,她越來越孤單了。我問為什么。她說,平時大家晚上很少讀書,基本在玩,唯獨她,老是看書學習,大家好像都將她視為“另類”。“但是,如果不讀書,我真不知道該做什么。我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了,忙碌但充實……”電話那頭的無奈和迷惘,像寒冷的風,直灌入我的身體。
我含糊其辭地開導她:要有自己的堅持,走自己的路,可是也不要一頭扎入書本里頭,畢竟現在不是高中階段,而且你還年輕,人生之路剛開始,學會和別人交往也是一門人生必修課。你不像我,即使整天整年足不出戶,呆在自己家里也不打緊。當然,我沒有,瞧,今晚我還到孩子的姨媽家聚會呢。
20多分鐘的電話之后,我的心沉沉地墜在圣誕節的夜里。
我的學生梅,她遇到的困惑,迫使我反省一個問題:我教她3年語文,她那么聽話的孩子,一定受我(還有許多老師)某些言論的過度熏染,結果走入思維的死胡同。平時我不是動輒宣揚人生就是拼搏嗎?不是鼓動他們要爭分奪秒地學習,不應將青春浪費在任何無益的事情上嗎?不是標榜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嗎?現在,他們執行了,卻不料陷入困境,而我也迷惑了,一同陷入思想的絕地。
前幾天,偶然讀到題為《“神奇教師”的道歉》的文章。說的是北京某名師,他曾經創下一個班級55名學生,33人考進清華北大,10人考進劍橋、牛津、耶魯等世界名牌大學的教育神話。但正是這位神奇老師,在參加他的第一屆學生聚會時,清楚地看到“生活的艱辛磨難、歲月的滄桑痕跡,明顯地烙在學生們的臉上、手上。尤其一些女生,不過四十出頭,看上去竟像六七十歲的老太太”,他感覺沉重和心酸,他說:“今天來到你們面前,我感到非常慚愧。因為以前的我,血氣方剛,爭強好勝,一味注重成績,而不關心你們的其他方面……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的很多做法,其實對你們是一種傷害。”
名師的抱歉使我想起學生梅,想起那個飄雪的圣誕節,以及長長的電話。我的心忽然間被打開了。
是的,我只曉得鼓動他們為了改變命運,就必須鉚足勁向前沖,永遠向前沖,卻忽略了教給他們:在我們的漫漫一生中,學習、工作只占其中一部分。一個真正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除了拼命地學習、工作,更應該懂得玩,懂得“生活”:他愿意與別人坐下來靜靜地喝茶聊天,分享情誼;他渴望獨自安詳地走向一片田野,只為看云賞雨,吹吹風聽聽鳥鳴;他懂得用多種方式讓自己在鋼鐵般的環境中,播種歡愉收割幸福,做一個飽滿健康,有情趣懂風雅的人。也許在某些人看來,這些所作所為都在荒廢光陰,但是,允許我套用一句流行語:難道時間不是用來浪費的嗎?——如果是和快樂的人一道做快樂的事。幸福的人生畫圖,不該是單色調的,而是由繽紛的色彩描繪成,包括大片的空白。并且,快樂的獲取,猶如愛的追求,也是一門藝術,需要學習和鍛煉。
我終于慢慢地想通了這個毫不深奧的道理,可是此時我的教育生涯已無可奈何地走至將近一半。我愧疚地自問:我是否明白得太遲?因為我的功利和愚鈍,我的學生梅錯過了,以致掙扎在苦惱中,但是,我愿意為她,以及曾經受過我精神“毒害”的學生,補上這人生的一課。
(作者單位:福建東山一中)
責任編輯趙靄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