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中國現代舞的拓荒者

鮑志成

她這么優雅地在我面前一坐，言談舉止親切隨意，落落大方，仿佛是老友聚會似的。黑色緞面的中式上裝，而袖口所鑲的金黃紅藍四色大花寬邊和紫色的指甲、碩大的紫晶戒子，張揚著她作為舞者的風韻氣質。眉宇間的秀爽之氣，顧盼有情的眼神，敏銳犀利的言詞，直言無諱的觀點……我面前的她，是真實、親切的，甚至是唯美的、詩意的。這是此次我在滬上與她面對面訪談時的感覺。

金星是東北人，出身軍人家庭，自幼酷愛舞蹈，曾是沈陽軍區歌舞團民族舞演員，接受過傳統、古典、芭蕾舞訓練，后來到解放軍藝術學院深造，是“文革”后“軍藝”首屆畢業生，練就了扎實的舞蹈功底。1988年，命運之神格外青睞他這個初出茅廬的青年舞蹈演員，通過中美兩國政府間的文化交流項目，他到美國紐約，開始學習現代舞，他的藝術人生軌跡徹底改變了。這在當時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幸運啊。其后，他先后來到意大利、比利時等國，在跳舞的同時從事編舞、教學，從此步入了西方現代舞蹈的堂奧。1995年，他成功實行了變性手術，從一個硬朗帥氣的小伙子，搖身一變，成了魅力迷人的女郎。1996年，一個兼具東西方舞蹈藝術功底的青年舞蹈家金星，學成歸來。在經歷了性別和藝術的蛻變后，金星在北京市文化局新組建的北京現代舞蹈團出任藝術總監，開始了她把西方現代舞引入到國內舞臺的試水之路。在西方一個舞蹈團如果沒有現代舞的話就沒辦法生存，而在中國，許多人對現代舞還知之甚少，甚至被視為舞蹈藝術的另類。雖然憑她的藝術水準和優秀作品，好評如潮，屢獲大獎，但由于藝術創作和個人發展空間的局限，喜歡接受挑戰、張揚個性的金星，毅然辭職，于1998年自籌資金組建了金星現代舞蹈團——這是迄今為止國內唯一的個人創辦的專業現代舞蹈團。為了給舞蹈團找到更合適的生存土壤，她又果斷決定移師上海，尋找新的發展空間。談到個中原因時，她說：盡管上海的文化發展仍然不盡如人意，但上海的海派文化、國際心態，是最適應現代舞生存的文化環境。

良禽擇木而棲。到了上海的金星如魚得水，在現代舞創作上新作迭出，精品不斷。《上海探戈》的創作靈感來源于《雷雨》，她飾演了女主角繁漪，用很中國的服飾、舞美，很西方很現代的肢體語言，配以阿根廷的探戈音樂，演繹了一個很上海的故事：1個女人與3個男人即丈夫、情人和兒子之間的恩怨情仇、心靈碰撞。有個歐洲觀眾看了以后說：我看懂了，從你身上看到了上海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迷魅上海》融合東西方對人體美學的欣賞與表現，在舞臺上展示中國不同時期的審美取向。開場時，金星由化妝師層層上妝，打底、上粉、描眉、點唇……逐漸顯現一張艷麗華貴的唐代貴妃的臉，投影在舞臺后方的屏幕上。隨后，她貼片子、卡頭面，滿頭花鈿，墜馬髻、折腰步，媚態翩然。這段長達5分鐘的影像之后，15個身著中山裝的現代舞者在空無一物的舞臺上躍然起舞。金星選擇以“貴妃臉”作為開場，是因為她覺得“貴妃臉”充滿寓意，代表中國人對美的理解。她說：“中國人美，就美在臉上，而非肢體，這一點和西方人有很大區別。楊貴妃的身體被華服包裹得嚴嚴實實，唯一裸露在外的就是她的臉。”《迷魅上海》由德國魯巴托舞蹈團的兩位編導先期創作，之后金星再加入編舞。配樂選用了非常西方的巴哈音樂，整個作品像是從西方角度看東方。而一些“標準”舞蹈動作也喚起觀者對許多中國傳統舞蹈片段的記憶，令人想起扭秧歌、看花燈等中國舞蹈。金星表示，這些都是她的審美經歷，滲透在她的記憶中。

金星收養了3個孩子，日常生活中的養兒育女，也是她創作的源泉。她在帶孩子去參加書法和古琴學習班時，覺得這兩項應該是中國優秀的傳統藝術形式。于是，她編排創作了獨舞《在皮膚下最近的與最遠的》，自己親自登場演出50多分鐘，詮釋自己對書法和古琴的理解和鐘愛。

談到藝術的感悟，她簡單明快地說：現代舞故事情節、舞美等比較簡單，突出強調肢體語言的個性張力，用近似夸張的表現來演繹人物的心情、心理和個性魅力，是對人性真善美的頌揚和贊美!把中國傳統的古典美和西方的現代舞嫁接起來，觀眾有似曾相識之感，又具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不僅是藝術的享受，更是心靈的震撼，人性的洗禮。她深情地說：我的演員在化妝間是安靜的，在日常生活中是平和的，因為每個來團的人必須是熱愛現代舞的。舞蹈是大家生命的一種存在形式，我們是用舞蹈在給生命修煉。

作為20多個演員的民營專業舞蹈團的掌門人，歷經磨難艱辛，走出一條自己獨特的藝術之路，個中滋味，也只有她自己點點滴滴在心頭了。她倡議、出資350萬舉辦的“舞在上海”，正是她對藝術的不懈追求取得成功之后對社會的回報，如果沒有豪情壯志和自信自立，是很難想象有哪個民營劇團能在上海灘有如此驚人之舉的。

年屆不惑的金星在藝術和事業上的追求和成功，并沒有影響她對感情、家庭和婚姻生活的追求。作為變性人，她曾經擁有3段銘心刻骨的異國愛情，現在她與收養的3個孩子生活在一起，過著充實而忙碌的生活。她坦然地說：“不管人家叫我‘金先生還是‘金女士，我都無所謂。在我眼里，人與人的交往，不管男人女人，都是人。生命是平等的，只有社會是不平等的。”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和心理壓力、精神負擔，實現自己的變性愿望。這樣的人在生理、心理上，在性別意識和社會角色上，甚至在人品道德和人格魅力上，是超越了男女之別的。我從她的侃侃而談中，依稀看到了這一點。

對未來，她有一個很完美的設想：演話劇，拍電影，把現代舞推向國內舞臺。

金星還說，她的藝術生命在中國，祖國光輝燦爛的五千年傳統文化，永遠是自己藝術創作的靈感源泉，上海是中國的現代化大都市，有很大的開放度和包容性，在這里能找到藝術的沃土和歸宿。她會英語、法語、意大利語、韓語，許多國外一流的舞蹈藝術院團都邀請她加盟，她也經常在世界各國往來奔波，她早已是一個地球人、國際化的藝術家，但她依然拿著中國護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