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燕鷺
摘要自法國成功的完成世界首例換臉手術以來,“換臉”不僅對傳統倫理道德形成了強烈的沖擊,更迫切需要人們從法律的視角去審視這一前沿技術。本文指出在肯定換臉手術對于尊重生命具有重要價值的同時,應在司法實踐中適用我國《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對其做出規制與保護。
關鍵詞換臉手術法律規制侵權責任
中圖分類號:D920.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0592(2009)01-031-02
一、換臉手術的涵義
神奇的“換臉手術”將我國川劇中的變臉絕活搬下舞臺,進入了人們的現實生活。繼法國亞眠大學醫院的世界首例換臉手術之后,在2006年4月14日,我國換臉手術的破冰之舉也宣告完成。
換臉技術是當今世界上頂尖的高難度醫療技術之一。一個成功的換臉手術必須將皮膚、皮下組織、肌肉和骨骼這四個部分全部移植到患者臉部上并附著于骨膜上,同時還要讓神經和血管吻合并營養和支配面部。因此,從這個意義上理解,換臉手術其實就是一種器官移植手術。迄今,許多國家,包括我國一些醫院的醫生都已經掌握了換臉技術,所以,換臉在技術上并不是難于登天的事情,這一技術的瓶頸在于尋找合適的供者與解決受者的免疫排斥問題。所謂合適是指供者與受者的血型、主要組織配型,如果不吻合,就會發生排異反應,造成換臉的失敗。而一般情況下,換臉后,換臉者要像其他器官移植者一樣,終身服用免疫抑制劑,并由此造成其巨大的經濟負擔和免疫力減弱。更甚者,換臉后還要面對無法大笑或沒有表情以及面部膚色明顯不一致等許多難題①。
二、換臉手術的法律思考
換臉手術作為器官移植手術的一種,適用國務院2007年5月1日起實施的《人體器官移植條例》(以下簡稱《條例》)。然而,與以往移植腎臟、肝臟等內部器官相比,換臉手術意味著改變人的相貌,也將面臨更為復雜的倫理和法律問題。分析換臉手術中的法律關系,筆者以為,換臉手術面臨著以下問題:
(一)換臉手術的主體必須從法律上予以界定
所謂換臉手術的主體包括了手術的供體也稱臉部捐贈者、受體即換臉人和從事換臉手術的醫療機構和從業人員。
1.就供體而言,必須具有合法的來源以及滿足一定的醫學標準。根據《條例》中對器官捐獻的相關規定,臉部捐獻亦應堅持自愿、無償的原則,同時應當有書面形式的捐獻意愿,可以是捐獻者生前所做,也可以是其死亡后,由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共同表示同意捐獻該公民臉部器官的意愿。然而,并非有捐獻意愿的所有人都可以成為臉部捐贈者,從醫學角度上看,其還需滿足,(1)應與患者的臉部組織相匹配,這種匹配不僅包括膚色、年齡、大小等外部特征,也包括血型、白細胞等組織配型上的一致。尤其是因為老人年的皮膚、肌肉和骨骼都已老化,因此捐獻者以青壯年為最佳。(2)必須是意外死亡且臉部完整,從死去6到8小時的捐獻者頭部取下整個臉部進行移植。(3)捐獻者不能有傳染病和遺傳病史②。
2.就受體而言,必須符合醫學上的換臉標準。根據中國醫學科學院首席整形專家陳煥然博士的解釋,換臉是治療性的而不是美容性的,換臉手術主要適用于特殊的群體:嚴重車禍者、燒傷者和面部腫瘤者。這些患者的面部不僅皮膚受損,而且肌肉、骨骼等都遭到了破壞,僅依靠傳統的皮膚移植整形治療無法完全恢復面容和以及臉部器官功能,因此需要做面部多器官復合組織聯合移植手術即換臉手術。
3.就從事換臉手術的醫療機構和從業人員而言,必須嚴格遵守法律規范。筆者以為,除了依照《條例》規定,遵守倫理原則和人體器官移植技術管理規范、實施診療科目登記、評價和報告等制度之外,由于換臉手術具有不可還原的特殊性,具備準入資格的醫院應應著重建立論證監督制度,即建立、健全人體器官移植技術臨床應用與倫理委員會的組織,對于每一臺換臉手術進行技術、法律、倫理和心理等各方面的充分論證。
(二)捐贈者的臉是一種“準物”,可作為物權的客體
學界對于人的遺體的法律性質問題一直未有定論。主要有認為尸體可作為物權客體的“肯定說”和否認尸體為民法上之物的“否定說”。筆者以為,人的遺體具有人身屬性,其原先作為法律關系主體時所形成和具有的某些人格權利并不會從此消失,但同時,人的遺體已不再是法律關系的主體,因此只有可能作為法律關系的客體而在法律上存在,這一點為法律關系主體對遺體實行有限制的占有和處分提供了法理依據③。用于換臉手術的臉作為遺體的一部分,應認定其為“準物”,只能為捐贈法律關系中的客體,禁止自由買賣。
(三)換臉手術主體間的權利義務關系
1.對供者肖像權的侵權問題。不少專家學者認為換臉手術會導致對捐臉者肖像權的侵害,并以此作為排斥換臉手術的理由。筆者以為,這種侵權行為是不存在的。(1)如前所述,人的遺體作為“準物”,對其人格尊嚴的保護是受到一定限制的。自然人的民事權利能力始于出生終于死亡,捐臉者臉部組織器官固然因為捐獻行為而得以延續,但畢竟人死不能復生,因此聲稱遺體具有肖像權是于法不符的。(2)肖像權與人的顏面密切相關,捐獻者不可能只捐出自己的臉而拒絕讓換臉者享有相應的肖像權,因此,換臉者因為捐獻者的捐獻協議而依法享有肖像權。(3)換臉者接受捐臉者的臉并不意味著繼承捐臉者的法律地位,而對于有的倫理學者認為,成功的換臉給捐臉者的親人帶來死者生命延續的精神價值,并對“死去不久的人在大街上溜達”的想象表示恐慌,則不應成為法律關注的問題。
2.換臉失敗的請求權競合問題。換臉手術尚處于實驗探索階段,盡管爭議頗多,然而筆者以為其對于尊重生命具有重要的意義,隨著技術、法律、社會心理等各方面條件的成熟,換臉手術的合法應用將成為必然趨勢,因而實踐中,對于換臉手術中的醫患糾紛也應在現有法律基礎上加以規范。筆者以為,在醫療活動中,就診人有權要求醫療單位按照要求,合理謹慎地進行診療護理,醫療單位有向就診人索取相應醫療費用的權利,故醫療單位與就診人構成了合同關系。醫療單位可能因過錯未適當履行而構成違約。然而由于這一行為同時侵害了患者的生命健康權,又屬于侵權行為。因此,醫療單位的過錯行為既可以承擔侵權責任也可以承擔違約責任,構成責任競合,相應的,患者既可根據侵權法也可根據合同法提起訴求,構成請求權競合。我國法律對于請求權競合采取允許態度,從尊重當事人意志和利益的角度出發,允許當事人從中選擇一種民事責任提出請求。筆者認為,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存在諸多差異,例如,侵權責任的損害賠償包括物質損失賠償還包括人身傷害和精神損害的賠償,而違約責任的賠償僅限于物質損失的賠償。此外,在訴訟時效、訴訟管轄等方面,二者亦存在區別。基于我國立法對醫療事故侵權責任采取過錯推定原則,因此,患者宜以侵權責任提出請求,但受害人有權進行選擇,在侵權行為訴訟時效已屆滿或醫療單位已經盡了相當之注意義務時,可以違約責任訴求④。
三、法律視野下的換臉手術完善之路
(一)加強行政審查監督
行政審查監督不僅意味著對從事換臉手術的醫療機構和相關醫護人員實行嚴格準入,更包括對換臉者的資格進行審核。對于有學者對換臉手術將會成為犯罪分子改頭換面逃避法律制裁而表示擔憂,筆者以為,可以在術前由醫療單位聯合公安機關對換臉者的身份尤其對是否有犯罪記錄進行核實。同時,應建立相應的術后身份變更制度⑤。正如梁慧星教授所言,我國當前主要是依靠一個人的臉面來認定其身份,因此,應加強醫療機構與公安部門的信息通暢度,在換臉手術之后,及時對換臉者的身份證等相關證件的照片進行更改。
(二)加快確立《腦死亡法》
我國民法將死亡界定為心跳和呼吸同時停止,然而,在腦細胞死亡以后,如果以心跳呼吸停止、瞳孔擴散作為死亡確定標準,只能導致無意義的“搶救”,消耗大量的衛生資源、消費巨額的醫藥費,并且增加親人對于腦死亡者蘇醒的精神痛苦⑥。同時,筆者以為,腦死亡立法對于移植器官嚴重不足的中國來說具有極大的意義。傳統的死亡標準給換臉手術的臉部組織來源造成極大的阻礙。從醫學上來說,腦死亡者的器官,如果沒有原發性疾病,是器官移植的最佳供體,因此,腦死亡立法將會為換臉手術乃至器官移植手術的廣泛開展開辟廣闊的天地。
四、結語
作為中國“換臉第一人”的李興國從未顧忌過自己的新臉是一張死人的臉,因為正是這張臉挽救了他的容貌和他做為一個人的尊嚴。李興國的臉部因為遭遇黑熊攻擊而導致嚴重毀容,盡管在意外中活了過來,但他卻差點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死去。受傷的兩年中,他逐漸被孤立,連走路都要把臉貼著墻壁,以免嚇壞行人,因為他沒有鼻子,沒有上嘴唇,牙齒露在外面,連半邊臉都沒有了⑦。筆者以為,對于無數像李興國這樣無辜的臉部嚴重畸形患者而言,換臉無疑是重獲新生。容貌丑陋和社會隔膜之于他們都是生命無法承受之重,甚至會致使其形成對社會的敵視。因此,“換臉”作為一種尊重生命的倫理價值的體現,其意義不容忽視,它呼喚著行政監督形成規范化體系,也期待著立法的進一步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