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教的啟示

北　熹

“禪的本意為靜坐默念，以世間萬物作為覺悟人生的對照，其最終目的是追求真善美的完整統一的精神境界。”禪學中很多觀念對教育有著積極和深遠的影響，不妨將禪的合理因素與教育相結合，聽清激勵響亮的棒喝，更重視質實淡遠的研修，以期為教育事業提供新的思路。

禪與教育，都是宏大的命題。每每有人勤奮詮釋，以行文或以踐行，卻常常難解其味。禪似乎在空，教育似乎在色，都入難的境地。兩者卻又實在地通融著——互相給養，相互暗示，時時照應。禪里的生命教育，教育里的禪意，一絲一縷，不無聯系。

可禪漸漸被人們說虛了，而教育在千萬張口里跌打滾爬而生了膩味。我們今天再談禪教，只是想盡力還原禪的踏實和教育的超拔，它們是該好好中和一下了——在禪的閱讀里，智慧是個關鍵的字眼，而不是虛幻的種種；在教育的解讀中，相信和希望等夢想化的詞匯更應該重新獲取它們的力量。

說起禪，人們想起青燈白璧，空谷跫音，它是靜的，是雅的，是無為的。或認為是佛教徒應修而非常人的功課，或認為常人品得，只可給生活增添情趣，提供偶然的樂意罷了，前者大概是深奧難懂的佛學專業書籍所致，后者或許是受充斥市場的“生活禪”叢書的影響。

禪作為中國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雖是有復雜的內質，卻也有著生動的肌理。它既是一種宗教，也是一種生活的態度；既是一種信仰，也是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它融會了不同佛教宗派，廣泛吸納中國文化的因子，儒道兼采，通過歷代文人士大夫的參與弘揚，持續為中國文化帶來了活力和生機，對中國的哲學、倫理、詩詞、書畫產生了深刻影響。禪文化是生機勃勃的“思維修”，把它看成詰屈聱牙的經集典藏，不敢問津，自然會失去這一豐富寶藏的滋養，而輕視、簡化，更是對禪學的誤讀。對經典兌水稀釋大肆宣揚，迎合市場里淺閱讀的偏好，繼續麻痹那些容易懶惰的腦袋，我們見得還不多嗎？至于將禪學娛樂化，更是對經典的糟蹋，理應有所警惕。不論是將禪學復雜化或簡單化，其實都不利于我們從禪學中吸取精華，為教育所用。

禪的本意為靜坐默念，以世間萬物作為覺悟人生的對照，其最終目的是追求真善美的完整統一的精神境界。我們如何將之更好地介入教育呢？也許，《覺：教導的智慧》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

這本書是沉靜的，在喧囂的圖書市場里，顯得素樸而從容。我的書桌上教育書籍常換常新，但這本書卻一直穩固地保留著，供我課余隨手翻閱。與同行交流，談及它，一聲“哦，你也看了”，輕輕的，卻有著相知的喜悅，當初書的主題抵足作者，他大概也有那樣一份欣喜的吧。

人文的智慧、情感的陶冶和心靈的啟發，說來不是新鮮的課題，裝在禪的杯里，它們會有另外的香氣么，或者，禪的杯里，原本就是裝著這樣一杯人文茶。作者端上來，我們細細品得，不斷思忖為何我們的孩子思想體驗是狹隘的，除了理性的學識外，心靈的喚醒都付闕如。

作者開篇說，從禪學的觀點來看，教育的本質無非在于啟發學生自我醒覺。“教育的極致是要一個人能真正實現自己的潛能，在多變的世局中，保持禪定與智慧，去因應一切，解決所面臨的問題，就像在水中優游地劃水逐浪。”而“自我醒覺是一種實踐的智慧，在教導上必須重視生活的體驗”，這觀點在禪家的“看腳下”的實踐里得到驗證，同時在我們生活里也不斷得以證實。我們這些已經結束學校教育走上社會的人，會深刻體味到，就整個人生的展現而言，徒有知性的觀念和知識是不夠的，學習珍惜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體驗友愛和負責，省悟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似乎更加重要。生命的醒覺，不是虛幻無憑，而是生命最本質的關懷。喚醒心靈，“萬象之中獨露身”，肯定自己，接納并實現自己的人生，才能活得瓷實而堅定。在尊重生命的基石上，長出的樹苗才扎實而茁壯，沒有生命的積極肯認，沒有精神的自覺引領，智育之花再盛大也會如煙花一般，化為一場灰燼。

首肯生命的獨特后，便是“認識自己”。我們在不斷地自我成長中，會不期然地在簡潔的箴言中悟出新的況味。比如這簡單的“認識自己”。發現自己的智能，始終是生命成長的要義。迦納把智能分為八種形態，比我們目前的學科分類更有利于指導和認識每個人的能力。這八種智能形態是：

語文智慧型的人：對于語言文字的音韻、節奏、意義表現得特別敏銳。

音樂智慧型的人：他們對音樂特別有興趣，喜歡各種聲音、樂器和歌唱。

邏輯數學智慧型的人：對于分類和有圖案的東西著迷，他們善于計算、推理、下棋和有條理的想象。

空間智慧型的人：他們喜歡機器，善于構想結構性的藍圖，對方位、標記、形狀能把握得很精確。

身體動覺智慧型的人：對于自己身體的動作、姿態極為敏銳，他們喜歡的是舞蹈、運動、特技、表演、書法、美術、工藝等。

內省智慧型的人：善于反省和了解自己的情感，他曉得自治，計劃自己的未來，發揮自己的能力。

人際智慧型的人：善于了解別人、注意別人的變化，這種能力是多元化開放社會所最需要的。

自然觀察智慧型的人：善于觀察大自然的種種現象，區分、辨識其不同的特質，對生物世界有相當認識的能力。

不妨試著用這種智能分類法再去觀察身邊的人，你會發現平日里成績很讓你頭疼的孩子或許是身體動覺智慧型或人際智慧型的人等等。教育的目的在于提供各類嘗試的機會，發現個人的天賦和特質，加以誘導，使其能力得以開展。禪講“真空妙有”，就是要依照自己的潛能去生活，空缺一切模仿和造作。禪的宗旨是“見性成佛”，“見性”就是實現自己的本真，“成佛”就是個人的充分醒覺，這一點也不玄妙呢。

生命沒有標準答案，人生也沒有固定教材，每一個人精神對生活的適應，是深藏在心中的智慧，沒有公式可循，它的教導除了肯定、發現外，或許就是磨練了。磨練在生活的點點滴滴中，在一時一刻與生活的指涉中，需要家長和老師以“無相的教導”來培育。日常事務的磨練，不只培養一般所謂的“熱心”，佛家言“精進”，是值得反復研讀的字眼。

而在“精進”里，學生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應是生活的規矩，而不是老師的權威。書里作者闡述禪學在教育上的妙處，行文娓娓道來，談及老師的角色地位，教導方法時同樣語氣溫和，內容卻是對育人者的猛敲。禪的觀點里，教師的權威終究要面臨學生的挑戰。諸多公案都在強調學生如果不從老師的權威中解脫，就不能在精神上超越出來。所以，讀禪不能有成見，不能斷章取義，不能望文生義。諸行無常，禪有機趣更有機鋒，它貌似無常卻行之有法，因生活之無法而呈無定之態，這不也折射生活的原貌？有誰能圈定生活，使之程序化么？所以要警惕教育的程序化、機械化，警惕教師狹隘的自我中心。

使虛者呈實，讓實者能虛，虛實不應該是形貌的簡單界定，一切都應源于生活。尊重生命、尊重生活，承認世界的豐富、生命的多樣，才是最實在的智慧。

作者在講怎樣教外，用了不少筆墨在“教師如何悅樂”。作者認為如果教師自己不悅樂，就不可能帶動學生悅樂，建立好的教學氣氛，孕育積極的態度，培養樂觀進取的學生。要學生“覺”，老師先要“覺”。現在教師們對專業成長日益重視，課余熱衷各種充電課程，在緊張的教書育人和學習補充之余，要留取時間參參恬靜之樂，讓生命有所積淀。書里講了一則出色的公案——

唐朝馬祖道一禪師一次生病，弟子們問候他說：“和尚今日尊候如何？”馬祖回答：

日面佛，

月面佛。

和尚雖然生病，但還是很平常，有如日月一般，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態度生活，用日月一般的光輝來待人處世。日面佛象征太陽的能量，這是生命的熱情和激然；月面佛代表月光的澄凈，這是冷靜的力量，讓我們清醒而自知。這是兩種同樣非凡的能量，是關于動與靜的寶貴暗示，有心提升生命品質和教學質量的教師不得不參……

《禪：生命的微笑》《悟：看出希望來》是作者另外兩本重要著作，可做教育禪的補充閱讀。

讀禪，發覺里面總有風、土、水等原物質，它是來自大自然最樸素的教導。有時，你還會不經意想起西方教育名家所述的“教育本身就是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不由感嘆教育的本質便是如此，東西方各路志士名客競相演繹，最后殊途同歸。

我們在不斷的閱讀和思考里，沉積所學，也慢慢更相信凈化的力量，悟得單純是圓熟，相信亦是一種慈悲。

至此，或者至遠，把自我修養的門徑開到禪里，把教育坐落到心靈深處。于是，灼然一切處，光明燦爛去。

責任編輯李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