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興國學要“返本開新”

王達三

徐進先生倡言“復興儒家文化需要創新”（見本報《國際論壇》第1955期），筆者深表贊同，但不認為儒學的創新要以對先賢的“狠心批判”為前提，相反，應該立足于回歸儒學傳統、面向人類未來的“返本開新”。

任何一種文化都有自身的特色，儒學的特色之一是保守傾向和復古主張。就保守而言，儒家認為人類的一些基本價值，比如仁、義、禮、智、信等，應世世代代予以堅守，不存在什么創新的問題，即 “天不變，道亦不變”。就復古而言，儒家認為社會的一些基本原則，比如仁政思想、王道理念、天下主義等，古人早已系統提出和成功運用，后人要做的即是回歸這些傳統，此即董仲舒所說的“復古更化”。

筆者認為，儒學的保守傾向和復古主張是不能肆意詆毀的。須知，正是頑強的“保守性”使儒家文化歷經數千年而本色不變，既沒有被“胡化”、“佛化”，也沒有被強大的西方文化 “洋化”，從而為儒學成為未來人類文明的選項之一提供了可能。同時，中國歷史上的種種變革，均帶有強烈的儒學印記和復古痕跡——套用德國哲人雅斯貝爾斯的話說，就是中國的每一步前進，無不回到自己的“文明軸心時代”汲取智慧和力量。因此，把傳統作為源頭活水，應對時代的挑戰和解決現實問題，是一種“寓進步于保守”和“化創新于復古”的獨特文化發展模式——港臺新儒家稱之為“返本開新”。

在今天，復興儒學同樣需要“返本”和“開新”并重，但應首先強調“返本”。近代以來，儒學的整體思想架構通過“打倒孔家店”等運動而被肢解得七零八落，儒家大義隱而不彰、晦而不明，所以復興儒學必須首先恢復和重建儒學的價值觀念和義理體系，亦即要有一點兒“保守性”和“復古性”，寧可做到“片面的深刻”，也不能籠而統之、含糊其辭。同時，針對今天不少知識分子束書不讀就妄發議論的現象，復興儒學需要熟稔古代經典文本，斷不可人云亦云或郢書燕說，鬧出笑話。

“返本”不是盲目的“復古”，而是志于回應現實的難題。在中國學界，不少人認為“西學”泛濫是儒學面臨的最大困境，所以復興儒學的關鍵就在于回應“西學”的挑戰。不可否認，諸如道德沉淪、人際疏離、文明沖突、生態失衡等問題，在起源上確乎由“西學”的全球性擴張所引起。但問題是，它已經成為當今人類社會的通病。因此，儒學的任務不是回應中國的現實，也不是回應“西學”的挑戰，而是回應人類社會所面臨的共同問題！

近代以來，儒學的創新往往被理解為援引西學改造儒學或者“儒學西學化”，但這一做法倘若成功，亦是西學的成功；倘若失敗，則是儒學的失敗。不過，如果“西學”中有好的東西，儒學創新也不妨奉行“拿來主義”為我所用，不必勞神子另辟新徑，非要從儒學中開出“科學和民主”來。當然，儒學能否復興的關鍵，取決于自身能否為化解人類難題提供不同于其他文化的、獨具特色的思想資源，這是時代賦予中國知識分子的歷史使命。▲（作者是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