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登山

偶讀左舜生半世紀前的舊著《中國現代名人軼事》(香港:自由出版社,1951),在《張季直及其事業》一篇的附錄中,特別提到“張季直與沈壽”。1930年,左舜生讀到了出版不久的《張季直九錄》和張孝若寫的《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使他下定決心要到南通去看一看。因為他認為:“當清民交替之際,國人談教育,談實業,談自治者必首舉南通,事雖發動于一隅,而影響則及于全國。”他對于張謇(季直)發生了極大的興趣,雖然當時張謇已去世4年,左舜生還是決計去南通一游。
而關于張謇晚年與沈壽的一段歷史,左舜生此行,不免也要想起這段逸事。但是,他對兩位已不在世的當事人是相當敬重的。他在傳習所看到教師循循善誘,想到“壽執教時之規模,殆猶有存者”;他在謙亭小坐,看到布置得體,便“想象當日茶灶藥爐之景象,慨嘆不置”;尤其是當他這個頗以湘繡自夸的湖南人在博物苑看到幾幀沈壽的刺繡作品時,從此竟“絕口不敢談湘繡矣”。何況他所看到的還不是“沈繡”中的精品呢。
左舜生拜謁了張謇墓后,又前往黃泥山沈壽墓憑吊,“以表敬意”。當他站在沈墓前,“默念其與季直此一段因緣,終覺人生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也”,有相當多的感慨。南通的友人講了些余覺在南通的情況給他聽,他覺得余覺的處境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他甚至想:“以此史材,結構成一劇本,得一能作內心表演之麗人飾沈壽以演出之,當不難博得世間若干兒女之眼淚也。”
沈壽(1874—1921)原名云芝,字雪君,號雪宦,別號天香閣主人,1874年生于江蘇吳縣闔門海宏坊。父親沈椿,曾任浙江鹽官,酷愛文物,富有收藏,后來開了個古董鋪。雪君自幼受到家庭良好的藝術熏陶。她七歲弄針,八歲學繡,由于天資聰穎,好鉆研,進步極快。起初她繡花草蟲魚,后來以家中收藏之名畫作藍本,繡制藝術性較高的作品。十六七歲時,便成了蘇州有名的刺繡能手。她和姐姐沈立在蘇州海宏坊出售繡品,“二沈”繡品漸漸有名。當年,沈雪君與來蘇州游玩的紹興秀才余覺(初名兆熊,字冰臣)在游春時偶然相遇,進而相識相戀。三年后,光緒十九年(1893)余覺來蘇州入贅成婚。
余覺年少有才,善于書法繪畫。婚后兩情繾綣,郎繪女繡。當時雪君的繡藝雖然高超,但構圖立意仍未脫“金玉滿堂”、“福祿長貴”的庸俗模式。余覺善于接受新事物,早晚研究,從構圖、色調、意境、成法等各方面加以改進,繡品更加有名,后夫妻及姊在蘇州開繡館授課。1900年余覺回浙江以余兆熊之名參加鄉試,得中舉人,但未授官,仍回蘇州輔佐雪君事繡。他描寫婚后生活是“乃至半日廢書,半日研繡,余則以筆代針,吾妻以針代筆,十年如一日,繡益精,名益噪。”“余無妻雖智弗顯,妻無余雖美弗彰”,余覺在其《痛史》中寫的這些話,應該是很公允的。當時在上海有一家刺繡世家“露香園”,主人姓顧,創始于明朝,子孫多半擅長丹青,與刺繡相得益彰。入清后,“露香園”所繡的花鳥條幅,幾乎被王公貴胄們視為拱璧,殊難求得,“顧繡”因而名聲大噪。現在余、沈合作完成的繡品真是璀璨奪目,出神入化,看過的人都說:“針端奪化,指下生春,已經凌駕露香園之上了。”

光緒三十年(1904年)10月,慈禧太后七十壽辰,清廷諭令各地貢壽禮,余覺聽從友人建議,決定繡壽屏進獻。他們從古書中選出《八仙上壽》圖和《無量壽佛》圖作為藍本,很快勾勒上稿。雪君在這組作品中傾注了很多心血,從用針到配色,都反復斟酌,經過三個月時間,終于繡成了一堂八幅的《八仙上壽》圖,以及另外三幅《無量壽佛》圖。余覺輾轉托人,呈獻清宮。慈禧見后,大加贊賞,稱為絕世神品。除授予沈雪君“雙龍寶星”四等勛章外,還親筆書寫了“福”、“壽”兩字,分送余覺夫婦(沈雪君從此更名“沈壽”)。并隨后奏準設立女子繡工科,專門培養刺繡人才,由沈壽任總教習,余覺為總辦,每人月薪200銀元。1904年11月,農工商部派余覺夫婦去日本考察,學習外國美術教育經驗,前后三個月。沈壽在傳統繡藝的基礎上,參照日本的美術表現手法來制作繡品,余覺融合西畫用外光來表現物體明暗的手法,共同創造了具有獨特風格的“仿真繡”。沈壽在所著《雪宦繡譜》中談道:“既悟繡以象物,物自有真,當仿真。”這樣的繡品,畫面富有立體感,再現了大千世界的真實風貌,開創了蘇繡的新紀元。
1909年,沈壽運用仿真繡法,以鉛筆作稿本,繡制了《意大利皇帝像》和《意大利皇后像》。這兩幅作品1911年送往意大利萬國博覽會展出時,以其逼真的形象、精妙的繡藝,轟動了意大利朝野,獲得了博覽會的“世界最高榮譽獎”。展出后,清政府將這兩幅繡像送給了意大利皇帝和皇后,意國政府回贈一枚最高級的“圣母利寶星”。1912年11月,意駐華公使又轉達了意帝和意后對沈壽的謝意,并贈給她一塊貼有皇家徽號的嵌鉆石金表。這兩幅繡像在1915年美國舊金山的“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上又獲得第一金質大獎,贏得了更為廣泛的聲譽。
1910年,清政府在南京舉辦南洋勸業會,時任江蘇咨議局議長的張謇被任命為審查長。當時有一幅顧繡董其昌書大屏需要鑒定,張謇特地請來沈壽。繡品剛打開,沈壽即斷定為真品。沈壽之于繡,能悟象物之真,能辨陰陽之妙,自謂:“天壤之間,千形萬態,入吾目,無不可入吾針,即無不可入吾繡。”張謇驚其才識,這也是后來1914年決定于南通女子師范學校設繡工科,請沈壽來主持之緣起。
名報人及小說家包天笑就是在這次南洋勸業會上見到余覺、沈壽夫婦的,據他的《釧影樓回憶錄》載:“那時沈壽年在三十多,端莊貞靜,不減大家風范,待客殷勤,餉我以茶點。但有兩女郎,一為十七八,一可在二十許,跳躍歡笑,頗為活潑。余覺告我道:‘這兩人乃是小妾,癡憨如此,這個年小的,預備送到日本去學繡,日本有刺繡一科,屬于美術學校,中國卻沒有,得此基礎,將來庶幾有傳人。辭出后,我想沈壽自己也還不過三十多歲,竟讓他的丈夫納妾,而且一納就是兩人,誰說婦女善妒是天性呢?(按,后知沈壽有隱疾,性冷感癥,故亦無所出。)……我當時正在編《婦女時報》,歸時乃索得沈壽的照片,及其制品的照片。隨后,余覺又寄來他的赴日學繡的小夫人照片,姿容曼妙,手張日本絹傘一輪,含笑睇人,亦印入《婦女時報》中。”

1911年辛亥革命后,女子繡工科停辦。沈壽和余覺到天津,開設了“自立女工傳習所”。1914年,張謇在南通創辦女工傳習所時,沈壽被聘為所長兼教習,余覺任南通平民工場經理。所內設速成班、普通班、美術班和研究班。速成班主要學繡枕套、臺布、服飾之類的實用品,普通班繡花卉、人物、飛禽走獸之類,美術班則學習比較高級的藝術繡,美術班畢業的優秀生再進入研究班。在教學中,沈壽主張“外師造化”。繡花卉時,她摘一朵鮮花插在棚架上,要學生一面看一面繡。繡人物,她則要求學生把人的眼睛繡活,繡出人的精神來。她在南通“授繡八年,勤誨無倦”(張謇語)。
沈壽精心繡制的另一幅杰作《耶穌像》,用一百余種絲線繡成面部,表情逼真,繡工精細,在1915年美國舊金山的萬國博覽會上榮獲一等獎,當時有富商愿出13000美元收藏,沈壽堅決不賣。張謇也認為中華藝術精品是無價之寶,不可以金錢交易而流失海外,于是派人去美國將繡像取回,珍藏于江蘇南通博物院(可惜這件珍品在1938年日軍侵華時不幸散失,成為一件憾事)。沈壽深感“先生知我心”,而余覺則因失去一大筆財富而憤憤。沈、余之間的感情原本不睦,這時裂痕更深了,沈壽也由此患上肝病。

沈壽染病,張謇經常探視,并延醫診治,親自煎藥,又將自己“濠陽小筑”的前院,波光瀲滟、垂柳依依的“謙亭”讓與沈壽居住。沈壽則以自己的秀發代線繡成了張謇手書的“謙亭”二字白絹橫幅,獻給張謇以示報答。張謇賦詩答謝,
其一:
記取謙亭攝影時,柳枝宛轉綰楊枝;
不因著眼簾波影,東鰈西鶼那得知?
其二:
楊枝絲短柳絲長,旋綰旋開亦可傷;
要合一池煙水氣,長長短短覆鴛鴦。
這兩首《謙亭楊柳》詩,借物喻人,愛戀之情十分露骨。評者水心先生認為張謇“緣情綺靡,老尚多情”。而在余覺的眼中,這無疑是張謇的情挑之作。余覺在《余覺沈壽夫婦痛史》中說:“閱張謇此二詩,題曰《謙亭楊柳》,借物喻人,賦而比也,第一句記取謙亭攝影時,及末句東鰈西鶼云云,即知當日吾妻在謙亭東簾內,為張謇雇人攝影,張亦在西簾內,以自己之影,同時攝入,人在簾內,只見影像,故詩之第三四句云:‘不因著眼簾波影,東鰈西鶼那得知?噫!鶼為比翼鳥,鰈為比目魚,皆夫妻之喻,吾妻非張謇之妻,何可比為鶼鰈。其第二首詩首聯云:楊枝絲短柳絲長,旋綰旋開亦可傷。明知吾妻屢違張意,不肯仍居謙亭而言,一則意短,一則情長也,兩詩皆用一綰字,綰者勾引也,一則曰柳枝宛轉綰楊枝,自言極力勾引也,再則曰旋綰旋開亦可傷,自言一再勾引不成也,故第三第四句曰要合一池煙水氣,長長短短覆鴛鴦也。”
對于張謇的一往情深,沈壽卻出奇的冷靜。她先后回了三首詩給張謇。
前二首是詠《垂柳》:
其一:
曉風開戶送春色,重柳千條萬條直;
鏡中發落常滿梳,自憐長不上三尺。
其二:
垂柳生柔荑,高高復低低;
本心自有主,不隨風東西!
第三首是《詠鴛鴦》:
人言鴛鴦必雙宿,我視鴛鴦嘗獨立;
鴛鴦未必一爺娘,一娘未必同一殼。
這無異于告訴張謇,羅敷有夫,古井不波。
而此時的余覺已墮落到不務正業,守著小妾還要去嫖娼狎妓,花天酒地,惹出許多糾紛。迫沈壽回蘇州不成,余覺便向張謇借了一筆錢,自己去上海創辦了“福壽繡品公司”。在上海他更是沉湎酒色,不能自拔。將蘇州的房產全部賣掉,拿去上海揮霍光了,再來找沈壽要錢,吵架……余覺這樣的一再取鬧,加重了沈壽的病情,以致沈壽每天都離不開藥罐了。
張謇“懼其藝之不傳”,便在延請名醫為其治病期間,征得她的同意,由臥病在床的沈壽口述,張謇記錄整理其刺繡藝術經驗,歷經數月,寫成《雪宦繡譜》一書。張謇在繡譜的序言中說:“積數月而成此譜,且復問,且加審,且易稿,如是者再三,無一字不自謇書,實無一語不自壽出也。”由此可見,這本繡譜確實是沈壽四十年藝術實踐的結晶。此書共八章,從線與色的運用,刺繡的要點到藝人應有的品德修養,以至保健衛生,都有比較完整的闡述,堪為我國第一部系統總結蘇繡藝術經驗的專門著作。1919年《雪宦繡譜》由翰墨林書局出版,之后,又譯成英文版,取名Principles and Stitchings of Chinese Embroidery(《中國刺繡術》)。1927年江蘇武進涉園重印此書。1984年南通工藝美術研究所出版了簡體版的《“雪宦繡譜”譯白》。2004年山東畫報社出版了《雪宦繡譜圖說》,將繡譜譯成白話并配以大量的圖片。
完成《雪宦繡譜》后的沈壽已經耗盡了最后一絲氣力。1921年6月8日,沈壽與世長辭,時年48歲。時已年近七旬的張謇全然不顧自己的身份、地位、名聲,撲倒在沈壽的遺體上號啕大哭。按沈壽的遺愿,張謇把她安葬在能望見長江和蘇南土地的黃泥山南麓,墓門石額上鐫刻著張謇的親筆楷書:世界美術家吳縣沈女士之墓闕。墓后立碑,碑的正面鐫刻著張謇撰寫的《世界美術家吳縣沈女士靈表》。
此后,張謇杜門謝客,早晚與沈壽的遺像相對晤,一口氣寫了《憶惜詩》四十八首,纏綿悱惻。
沈壽去世后,余覺撰《余覺沈壽夫婦痛史》,指責張謇“矯命霸葬,誣死蔑生”。此文在上海最有名的小報《晶報》上逐日連載,喧騰一時。包天笑在《釧影樓回憶錄》中說,當時余覺在憤恨之余,寫了一冊《痛史》,登載了張謇的親筆情詩,精楷石印,來找他,要他介紹這《痛史》登上海各報。包天笑沒有接受,并且告訴余覺,以張謇在江蘇的名望,上海各報是沒有一家肯登的。后來余覺找上余大雄的《晶報》,余大雄常言,凡大報所不敢登、不愿登的,《晶報》都可以登。果然《痛史》一出,上海灘為之轟動。而張謇也在他自辦的《南通日報》上刊載辯駁文章。余覺認為沈壽的墓碑不題余門沈氏等字樣,是不合理法的。憤恨之余,想把沈壽的棺柩移葬他處,并聲言要和張謇打官司。如此紛擾喧鬧了些時日,到張謇病死后才不了了之。
張謇與沈壽之間這可解不可解的情誼,于是成為不斷被后世提起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