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君

到歐洲去
郭嵩燾為什么要到歐洲去?因為歐洲人又要打來了。
為什么歐洲人要打來?因為云南發生了“馬嘉理案”。
“馬嘉理案”是怎么回事呀?云南邊民打死英國人了。
死者馬嘉理,英國駐華使館譯員,奉命前往緬甸,迎接英國探路隊入滇。探路隊全副武裝,鳴槍而行,打死了中國邊民。邊民反擊,擊斃了馬嘉理。探路隊一路逃回緬甸駐地。這就是“馬嘉理案”,也稱“滇案”。
此案發生后,云南巡撫岑毓英以“野人”劫財上奏,英國公使威妥瑪對此十分不滿,一口咬定是岑毓英有意制造的反英事件,要求懲辦。并以武力相威脅,要清朝速派“道歉使團”赴英通好謝罪,還拒絕同李鴻章談判。
可“道歉使團”派誰去?朝廷選來選去,選中了郭氏。
郭氏由閩泛海至天津,約見英國公使威妥瑪,致函如下:
“大清國欽差出使大臣郭嵩燾謹奉書大英國欽察微公使大人閣下……”
“大清國”與“大英國”并列,此格式,他可能是始作俑者,譽之者謂之開風氣,斥之者以為有失國格,大清自命天朝,并列就等于降格。
此函,非大清朝欲降格以求,而是郭氏一貫“通情達理”所致。自滇案發生后,威妥瑪曾提請清朝行文時應按照國際慣例尊重“大英國”,不僅要將“大英國”與“大清國”并列,還要把“大英國”寫在抬頭上。清朝不敢反對,也不想答應,朝廷上下沒人愿意開這個頭,唯有郭氏破了頭。
郭氏這么做時,是以自己的方式,他認為“循理”應如此。
他在信中,稱威妥瑪為“貴大臣”,說他此次趕回來,就是為了“與貴大臣一晤敘”,可“貴大臣已赴上海”,故問威氏“返旆何時”?
于是,郭氏先去北京上任,在總理衙門行走。
本來,鴉片戰爭以后,英、法等國就提出與中國互派公使,但都被清朝“正言覆絕”了。結果是,只見外使進,不見清使出,士大夫們幾乎一致認為,“中國赴外國,并無應辦事件,無須遣使”,遣使,“徒損國體”而已。
而郭嵩燾卻樂意去,說:“數萬里程途避而不任,更有艱巨,誰與任之。”此言一出,同僚視為“漢奸”,同鄉“恥與為伍”,還罵他:“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容于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郭氏不管士大夫們在他身后罵翻了天,依然前去拜會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赫德說,我是英國人,當然要站在英國的立場上,但我還要為中國辦事,所以,我起溝通作用。還說,英國對華沒有領土要求,只求互利。
郭氏詢以出使事宜,赫德說,宜早不宜遲,早去早有利。
在等待出使期間,郭氏讀了洋人寫的兩本書。一本是同文館總教習丁韙良翻譯的《星軺指掌》,“星軺”,是出使的意思,這是一本為出洋考察的清朝官員編譯的書。他讀過以后,去與丁氏交談,說書中“尤多見道之言”。還有一本是韋廉臣寫的《格物探源》,他說,洋人著書,多以格物為名,與程朱之學相通。由此可見,他是在用原有的知識儲備,去消化西學。
當年攻擊過徐繼畬的李慈銘,又跳出來罵郭氏“徒重辱國而已”。他讀了郭氏寫的《禮記質疑》,讓人來轉述意見,說“質疑”二字,是有意設難,會啟動后生輕議先儒之心,建議改為“補注”,而郭氏卻以為不妥。
對于傳統,是“質疑”,還是“補注”?這不光是治經學的兩種態度,還是對待洋務的兩種態度,是拿西學來“質疑”中國,還是用西學來給中學作“補注”?這兩類問題,說到底,只有一個出處,即誰來做主!“質疑”,是追求真理,為“自我”立言,讓“自我”做主;而“補注”,則是跟在先儒后面,添磚加瓦,拾遺補缺,成為傳統的追隨者,讓先儒來做主。
郭氏用“質疑”的眼光巡視傳統,卻沒有揚棄傳統,他與徐繼畬一樣,堅信先王之道“至大無外”,“放之四海”,以先王之道為紐帶,可以把東西方統一起來。只是先王之道已走向西方,中國必須“禮失而求諸野”。
有人給他起了一卦,占出洋吉兇:“主同室操戈,日在昏晦中,勢且不能成行,即行亦徒受蒙蔽欺凌,尤不利上書言事。伴侶僮仆,皆宜慎防。”
過了兩天,他在兵部值班,被太后召見,問:威妥瑪可時常到署?曰:有公事時亦常來署會議。問:近來可提起云南一案?曰:近來不曾提起。
接下來,他就開始“說”了:據臣愚見,洋患已成,無可屏絕,唯其意在通商為利而已,亦望中國富強,而后利源可以不匱,無致害中國之心,要在應付得法,使不致有所要挾。經洋人一回要挾,中國亦傷一回元氣,應付之法,在先審度事理,隨機以應之,不可先存猜嫌之心。請注意,他在這里,以“洋”取代了“夷”,越了華夷之辨的樊籬。所以,太后再問時,便說:他們只是得一步,進一步。既不言“洋人”,亦不言“夷人”,而是用了“他們”。

可他似乎并未察覺,接著說:得步進步是洋人慣技,然要須是有隙可乘,若一處之以理,遇有爭論,一以理折之,亦不致受其要挾。洋人性情在好勝,在辦事快辦,在辯論有斷制,得此三層機要,未嘗不可使受范圍。太后召見曾國藩時,曾氏只是應對,沒有發揮,郭氏可能沒有讀過韓非《說難》,或者讀了也當是扯淡,否則不至于如此夸夸其談,不知不覺,為自己留下了禍根。
太后又問他,辦理洋務,在京城難辦,還是在外面難辦?他回答說:都難。都要以理自處,才能不被挾持。接下來,他就“爭先”起來了:臣與洋人交涉久,頗諳悉其性情,大約凡事必爭先一著,是辦理洋務第一要義。其性喜“爭先”,便將“爭先”掛在嘴邊,太后也“爭先”,卻藏在心里面。這一番問答,郭氏高談闊論,處處“爭先”,可他拂了慈禧太后的逆鱗,還不自知。
沒過幾天,景廉就上奏折彈劾他了,據說,景廉被左宗棠彈劾,而景廉以郭氏為左宗棠同鄉,所以,把他給參奏了。這樣解釋,他不信。
他心有疑慮,遂萌生退意,上書恭王請辭,恭王及沈桂芬等相與慰留。于是,他請病假,欲回籍調理。奉諭賞假一個月,但不能回籍。一個月后,他再上疏,還是請求回籍,朝廷接著賞他兩個月假,但還是不讓他回籍。
后來,他又具呈總署,請假3個月,回籍調理,恭王拿出李鴻章來信給他看,信中說,赫德云應速遣使臣至倫敦,拖久了,英國就不得不出兵。
總署諸公“據此相要”,決不給假,他說自己“處此真屬萬難”。
解鈴還需系鈴人,兩宮太后召見他了。慈禧問:李鴻章煙臺三次來信,見否?他說見了。問:此事怎么樣?他說很快就可以定局了。接著,他又開始“據臣愚見”,說:滇案一定要了,案了,則有依據,否則,要挾百端,永無了期。慈禧說:所要挾實在有不能答應者。他馬上接過話來:要挾最大者,無過口岸。這可是慈禧的意思?他沒有請示,自認為如此,就這樣說了。
慈禧順便又問了問赫德和威妥瑪的為人,他一一做了回答。
然后,問起他的病勢,他說:臣本多病,今年近六十,頭昏心忡,日覺不支,其勢不能出洋,自以受恩深重不敢辭。及見滇案反復多端,臣亦病勢日深,恐徒使任過,辜負天恩,不敢不先辭。慈禧趕忙說:此時萬不可辭,國家艱難,須是一力任之。我原知汝平昔公忠體國,此事實亦無人任得,汝須為國家任此艱苦。又對旁人說:他于此實是明白,又肯任勞任怨,實亦尋他幾個不出。一番表揚后,便堅決慰留他:旁人說汝閑話,你不要管他,他們局外人,隨便瞎說,全不顧事理。你看此時兵餉兩絀,何能復開邊釁?你只一味替國家辦事,不要顧別人閑說,橫直皇上總知道你的心事。話說到這份上,他只好叩頭謝恩了。
但慈禧還要接著說:總理衙門哪一個不挨罵?一進總理衙門便招惹許多言語。如今李鴻章在煙臺,豈不虧了他!亦被眾人說得不像樣。聞此言,他應道:李鴻章為國宣勞,一切擔當得起,此豈可輕議。慈禧說:是啊!這次出洋本是極苦差事,可是別人都不能任,何況是以前派定的,此時若換別人,又恐洋人招出多少議論,你須是為國家任此一番艱難。往時詔對,慈安太后很少發言,此時一急,竟插話五、六次,都是一句話:這艱苦須是你任。他在家里本來安排了一套面辭之言,至此一句都沒有說出來,感動得他拼將一死也要擔待了。

這一次,事沒辭掉,連假也不賞了,慈禧說:爾須天天上總理衙門,此時煙臺正辦著事件,時常有事商量,你必得常到。又問:現在服藥否?他說正在服藥。還要調養吧?他說正在調養。那就這樣吧,你隔一兩日去一次總理衙門,這也不妨礙你調養,總之,你一定要常去。使他“唯能感激凜遵而已”。
上一次談話,是他高談闊論,開導慈禧,而這一次談話,則是慈禧居高臨下,來安慰他了。還讓他感恩戴德,這便是慈禧的手腕。慈禧對于為朝廷辦事的人有一套說法,對那些搞輿論監督的所謂“清流”則有另一套說法。試想一下,如果不讓輿論來折騰折騰他,任他順風揚帆,現在,他能感恩嗎?
慈禧要讓他在輿論的苦海里吃夠了逆水行舟的苦頭,再來拉他一把,將他從舉國皆罵的駭浪中解放出來,這本是帝王學的一套玩法,可沒想到這反倒將他推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上去了,使他走向“禮失求諸野”。
有朋友來勸他“弗發一議,弗出一謀”,他說:“時艱方劇,無忍坐視之理,茍有所見,豈可不言?”官可以辭了不做,但話卻不能不說。
談判中,相持不下時,威妥瑪離去,他急以書告沈桂芬,讓沈派人追留之。后來,他得知李鴻章已派人追去上海,就說:談判快要結束了,我要準備動身了。他認為,威氏離去,是“亟欲得一轉旋之法”,以結束談判。因為,那時德、法兩國正與土耳其交戰,英國要去參戰,其勢難以顧及中國。
就這樣,談判終于有了結果,簽訂了《中英煙臺條約》。條約簽訂后,威妥瑪便日日來催,將總理衙門的門檻都要踏破了,催他盡快上路。
臨行前,太后又召見了他一次。先問他何日啟程?他說以十日為期。又問他何時到達?他說由天津而上海而香港而西洋,計期四十五日可抵達英國。接下來,便語重心長,告誡他:此事當為國家任勞任怨。他說謹遵圣旨。
還特別囑咐他:汝二人須要和衷!他說是。二人之中另一人便是劉錫鴻。召見時,劉也在,后來正是此人壞了他的事。然究其禍水端倪,在“和衷”二字,于無形中限制了他的權力,對劉的權力意識則是個隱蔽的提示。
日記風波
清朝有個規定,要出使各國大臣寫日記。
日記要將所見所聞,所作所為,詳細記載,隨時咨報。
郭嵩燾本來就有寫日記的習慣,朝廷又這樣要求,他就寫得更勤了。從上海出發,行至倫敦,用了51天時間,他每天都寫,一直寫到倫敦。
一到倫敦,他就開始整理日記,抄寄一份,給了總理衙門。
這份日記,兩萬來字,總理衙門以《使西紀程》為名,將它刊印出來。書一問世,就引爆了輿論,讓“愛國主義”者們,大跌了一把眼鏡。
有個名叫何金壽的人,時任翰林院編修,為日講官,出來彈劾他,說他“有二心于英國,欲中國臣事之”,于是,皇帝下詔,申斥了郭氏。
何某同事,翰林院侍講張佩綸亦上陣,請朝廷撤換郭氏,原因是“今民間閱《使西紀程》者既無不以為悖,而郭嵩燾猶儼然持節于外。”
還有那位李慈銘,身份不行,便在日記里罵人,罵了郭氏,還罵總理衙門里的人,嵩燾之為此言,誠不知是何肺肝,而為刻者又何心也!對于書的影響,他恨恨不已:迨此書出,而通商衙門為之刊行,凡有血氣者無不切齒。有詔毀板,而流布已廣矣。恨不得要“焚書坑儒”。
那時,皇帝尚未親政,一切都由太后做主,太后似乎忘了她對郭氏所言,竟然放任朝野上下,都來攻擊郭氏,還令《使西紀程》毀板。
后來,梁啟超在《五十年中國進化概論》里還提起此事:“光緒二年,有位出使英國大臣郭嵩燾,做了一部游記。里頭有一段,大概說,現在的夷狄和從前不同,他們也有二千年的文明。噯喲!可了不得。這部書傳到北京,把滿朝士大夫的公憤都激起來了,人人唾罵……鬧到奉旨毀板,才算完事。”
日記是郭氏所作,可刊印《使西紀程》的是總理衙門,拿郭氏問罪,一石二鳥,用輿論的鞭子抽打郭氏,而權力的巴掌則打在恭親王臉上。
總理衙門由恭親王執掌,在叔嫂之爭的格局里,郭氏一心為國辦事,執意要告訴同胞真理,沒想到卻稀里糊涂成了一顆被利用的棋子。
后來,還是那何某人,見“畿輔旱”,以為機會來了,就說:“此樞臣可盡彈也!”果然,他一提“漢代天災策免三公”,請罷樞臣以挽回天意,第二天詔命就下來了,恭親王奕等5人并褫職留任,何某“直聲震一時”。
但何某是先拿郭氏開刀祭旗,然后再將矛頭指向恭親王的。本來,郭氏公開日記,是自以為有了太后那幾句話撐腰的,他能想到輿論罵他,可沒想到京師輿情會如此洶洶,更沒想到身邊還突然跳出了個反對他的劉錫鴻。
劉以俸薪事,質詢郭氏,以至于“大怒垢罵,拍案狂叫而去”。郭氏不知事出何因,急傳隨員,“請往問明”。一問,劉才說出原因:“我生平不記人過,即有觸犯,我亦忘卻。唯此京師所同指目為漢奸之人,我必不能容。”
他當時就列舉了郭氏的三大“漢奸”表現:一是郭氏“游甲敦炮臺,披洋人衣”,他認為“即令凍死,亦不當披”;二是郭氏“見巴西國王,擅自起立”,以堂堂天朝,竟為小國主敬禮;三是郭氏在白金漢宮聽音樂,屢取閱音樂單,仿效洋人所為。接著,他一不做二不休,炮制了郭氏“十大罪狀”。
除了上述三件,還有學習英語,并令少妾效之;讓小妾四出應酬,敗壞閨教;仿洋人,集會時索傘,聽唱時捧單,奉客時改茗飲為糖酪。
這些還屬于生活作風問題,宣揚出來,能激發士大夫對郭氏的厭惡情緒,但還不能將郭氏置于死地。想一舉扳倒郭氏,要在政治上下刀子。
于是,斥郭氏,欲易服色,要將船上大清龍旗改鑲黃、正黃為五色;擅改禮制,接見新加坡大酋時,改尚左為尚右;并歸咎于郭氏對朝廷懷有二心,謂郭氏曾出怨望之言:“各國遣使皆僅編修、部曹為之,獨伊以侍郎充當”,“凡劾伊者皆立見升擢,言之切齒深恨”。如此說來,罪行和動機,就都有了。
郭氏在倫敦聽說了何金壽彈劾他以及《使西紀程》被毀板一事,在日記里寫道:“中國二千年虛驕之習,養成此種人才,無足異者。”又說他的主張,招徠議論,竟成了對無知者的獎賞,嘆曰:“何金壽得此,超遷有日矣!”
盡管李鴻章勸他忍一忍,但他卻是難忍之人,還是回擊了。其時,清流滔滔,連恭親王都不敢出頭,可他卻挺身而出,來當打不死的出頭鳥。
他不遠萬里,發奏折,參劾何、劉,此舉,不啻火上澆油。因為點燃這把火的,不光是清流,在他們身后,還有實力派人物撐腰。據說,何某病卒,貧難歸葬,是左宗棠為其請奏,且以“古循吏”贊之。而劉錫鴻,雖說由郭氏舉薦,但郭氏只舉薦劉為參贊,使劉很不滿,劉能謀到副使的差事,是因有天子近臣毛昶熙的賞識。因此,劉對于郭氏,沒有感激,唯有不滿和妒忌。
不過,郭氏在給沈葆楨的信中,只提到了李鴻藻。他說劉在京師時,已受命于李,謂其“出京一切,皆未攜備,唯攜備折件”,便是李的指示。
又說劉為人“熱中強狠”,尤以李的意旨為朝廷之意,“是以京師奉旨之日,立時畔異,至是始知其蓄謀之狡且深也。”這樣說來還是偏激。
李為清流領袖,又是三朝元老和帝師,雖未任封疆之職,卻是中央實權派人物,執掌過兵部、禮部和吏部。據說,咸豐病危彌留之際,兩宮太后問:“誰能輔佐嗣君?”咸豐答曰:“李鴻藻”。可見其身后,還站著太后。
李鴻藻和李鴻章,實際上是慈禧太后的兩條臂膀,可慈禧卻讓他們互相牽制,而非形成合力。這固然是君主專制的一種制度安排,但有作為的君主,還是可以使他們有分有合,作為起來。只是太后垂簾聽政,在名分上畢竟有所欠缺,治理方面,難免礙手礙腳。權力既不能不放下去,放下去了又怕失去,所以,要讓行使權力的人互相牽制。加上慈禧在大局上老是拿不定主意,一會兒左傾,用左手;一會兒右傾,用右手,在左右搖擺和左右搏擊中,維持權力。

當時洋務派主政,中央有恭親王,地方有李鴻章,國外有郭嵩燾,他們都必須有人牽制,恭親王被慈禧牽制,李鴻章被李鴻藻牽制,郭嵩燾在國外更要有人牽制,牽制他的人,當然就是他的副使劉錫鴻了。他與李、劉二人,本來都是要好的朋友,沒有私仇,是這樣的制度安排,使他們反目成仇。
郭氏念及劉始終相待情形,不能不心傷,無可訴說,乃自嘆曰:中國初次出使西洋,便得一劉為偽使,真妖孽也!受其累極多,而絲毫不得其力,徒日聞其怪誕之議論,無因之毀謗而已。搔首長天,能無愴撼!
出國前,慈禧曾囑咐郭氏要“和衷”。所謂“和衷”,其實就是要郭氏接受這樣的制度安排。劉錫鴻的工作不是辦外交,而是監督郭氏,要經常向朝廷匯報郭氏的工作,所以要多帶折件去。而劉本人,也沒有理解“和衷”的含義,并未意識到這只是一種制度安排,在嫉妒的驅使下,他要打倒郭氏。
李鴻章要郭氏忍耐,忍耐就表示接受了這樣的制度安排。
能接受這樣的安排,才能成為朝廷重臣。然而,郭氏之所以為郭氏,就在于他天生就不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因為命運對他另有安排。
一個民族要生存下去,不能沒有真理,讓誰來說出真理?命運選擇了郭氏。郭氏說出真理,理應成為民族的重臣,可衰弱的民族難以承受真理之重,反而使他成了民族的罪人,讓他在追求真理時,冒著國人的唾沫前行。
國人以唾沫的釘子,將他釘在“漢奸”的恥辱柱上。語言的暴力化,往往會得到無知者的捧場,就像過年放鞭炮一樣,一家比一家放得響。
人民認識真理,要有受難者,于是,他要反擊,哪怕受難。
郭氏一反擊,便遭嚴旨申斥,斥其“固執任性”,“所見殊屬褊狹”,“本應立予撤回,嚴行懲處,以示炯戒”,又姑念其“駐英以來,辦理交涉事件,尚能妥為完結”,所以對他寬大處理,同時還告誡他:“倘敢仍懷私怨,怙過不悛,則國法具在,不能屢邀寬宥也”。太后召見時,言猶在耳:“你只一味替國辦事,不要顧別人閑說,橫直皇上總知道你的心事。”這話還算不算數?
他真是呆氣!以為太后說話代表皇帝,總是算數的,而不知還有彼一時,此一時,太后亦要“與時俱進”,自然要變了臉來對他申斥。別人怎樣說他,他都無所謂,太后這樣說他,他才知道,自己只是被人利用來救一時的危機,現在危機已經過去,太后要卸磨換驢,以維持大清朝的所謂“國體”。
他光明磊落,怎會有辱國體?就因為他在日記里,贊美了大清朝的敵人——那個發動鴉片戰爭、火燒圓明園、還要大清朝去道歉的英吉利。
李慈銘《越縵堂日記》說他“記道里所見,極意夸飾”,吹捧英國“法度嚴明,仁義兼至,富強未艾,寰海歸心”,不是大清朝的臣子。
赫德之弟赫達來訪,談起吳淞鐵路一事,說,如果這條鐵路,就這樣稀里糊涂被拆了,英國人會更加瞧不起中國。為這段鐵路的事,郭氏兩次致信沈葆楨,“寓書陳論”,竟沒有回信,看來,沈是鐵了心要拆。
李鴻章把鐵路買下來,其實是一筆不錯的買賣。英商不賺錢是不會賣的,而中國只花了不到30萬兩銀子,就開始擁有了自己的鐵路。
沈葆楨辦洋務多年,豈能不知鐵路對國家的好處?
可是,如果要虧了他自己的名節來辦鐵路,他是不干的。
清議洶洶,民怨沸騰,如果鐵路一運營,他就要背上“漢奸”罵名,那還不如拆了。拆了,不僅滅了洋務派念想,還斷了清流派議論。國家銀子可以虧,他個人名節絕不能虧,所以郭氏說他“樂委順時論而據之以為名”。連沈葆楨也要拆鐵路,中國還怎么搞洋務?郭氏思之,唯有設法“求退”。
求退之心
威妥瑪來拜訪他,他告以“近已請銷差”,閑談起來。
談到俄土戰事,他說,土危矣。威妥瑪說,我在中國久,知道中國的情形與土國差不多。郭氏說,中國有勝于土耳其者,亦有不及者。
勝之者,何也?中華立國,以禮自處,無勝人之心,亦不至招來強敵。若以“仿行西洋兵制,設立議政院”言之,則中國還不及土耳其。
他說中國內政不修,不及英國,已有人罵他是漢奸了,還說中國有不及土耳其者,那該罵他什么好呢?唯有將他打翻在地,并開除國籍了。
威妥瑪說,中國能內修,則無懼強敵;不內修,東西兩洋皆為敵。又說,中國有地利,有人才,就是沒有好政治,所以,不能發揮作用。購買西洋幾尊大炮,幾枝小槍,修造幾處炮臺,請問有何益處?近年才知有外交,尚不知有內政,于百姓一切,還是不管不問,如此國家豈能自立?土為殷鑒矣。
郭氏說,中國說的人多,做的人少,做的人被說的人折磨,我在這里也沒什么用了,不如銷了差,早點回國。威妥瑪說,這可不行,你在這里極有益,時間長了,你就會知道。可郭氏卻一心“求退”,只等人來接替。
當初以他為使,朝廷就是不得已,但凡有人能接替,就不會用他這個眾矢之的。接替他的人,朝廷終于安排好了,乃故人曾侯之子曾紀澤。
郭氏為歸國做準備,英國朋友惋惜之余,尚有顧慮,言“但愿接印者亦如欽差為人,使兩國和好日增深固。”郭氏告訴他的英國朋友們:曾使通達,有才干,還精通英語,比他強多了。可他還是喜歡批評。曾使船過香港時,港督宴請,郭氏閱報,報載,紀澤稱贊港督優待華民,因言中國愿與英交好,英國所交親,中國亦親之;英國所抵牾,中國亦以仇國視之。見此言,他批評紀澤,“此其結好之道得矣”,但話不能這么說。這樣一說,就會得罪當時正與英、法對峙的俄國和德國。
他還兼了駐法國公使一職,所以赴巴黎,去迎接曾使。
曾使至巴黎,他剛好臥病不起,于是,紀澤到他床前一敘。
過了兩天,法國外交部請他和曾紀澤先后往見。他問這是否慣例?回答是。又問為什么要這樣做?是因為前后任各有顧慮,所以要分別相見。他說我無所隱瞞,同往如何?這樣當然更好。第二天,兩人一同前往法國外交部。
返回倫敦后,紀澤來電,提出在法國接印,他不高興,致書紀澤曰:“吾以英使兼法,接任大臣不至倫敦,無可交卸之理。持印赴法以求交涉,非所聞也。”還批評紀澤:“此等舉動,未免任意。”紀澤節儉,因他回程要途經巴黎,順便把印帶來交接倒也省事。但他這樣一說,紀澤就只好來倫敦接印了。
交接時,紀澤隨員查點器具,跟他作難,他憤然:前后交接之難,中國惡習誠未易湔除。他本來就很克己,盡量留下贏余,自以為打了一個好底子,沒想到交接時,還是難以令人滿意,更別說本應有的那么一點感激。
連紀澤也為難他,他傷心可想而知。然而,紀澤怎會跟他為難?分明是他自己越來越不適應中國方式,對于大清朝的制度安排越來越過敏了。
紀澤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公事公辦,公事辦完了,再論親情,他們畢竟有姻親之好。一起告辭了英國外相,晚上,紀澤邀請他吃飯。
他應邀而去,見紀澤所有隨員都在那里,向他致禮。
有人告訴他,說這一頓飯是紀澤要所有隨員湊錢請他。
他說紀澤“借此省費”。話雖這么說,但他心里卻有數。此舉當然不是為了省那么一點公款,而是要讓所有人都有機會向他表示尊敬和感激。
制度難免有惡習,人心還是向善的。他本來就是中國傳統的另類,現在又成了王權主義的異己。而紀澤還要在大清朝的制度安排里做事,即便是惡習,也得堅持。可他已習慣了同英國人打交道,并且喜歡了英國方式。他并不認為“英國方式”是英國人獨有的,而毋寧說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現在,他唯一能堅持的,便是這“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有時,他一想起劉錫鴻和總署諸公,連這樣一點信心也要喪失,因此而多疑。
交接以后,他一一辭行,漂洋過海,返回中國。他一到上海,就面臨選擇,是沿海北上,去朝廷報到,還是逆江西行,回老家去?

他在內心深處,已與朝廷決裂了,當然要回老家去!
溯江而上,船抵漢口,他去拜訪湖廣總督李瀚章及諸舊友。
于瀚章處得知,上海曾接總署一信,要他“先期回京不待假滿”。他知道,這是恭親王的意思,也是李鴻章的安排,要朝廷給他一個交代。
可他此番歸來,已有了新的覺悟,認定“洋務之不足于有為,決矣”!他原來“貨與帝王家”的“屠龍術”——洋務,如今要揚棄了。
因此,朝廷還要他辦洋務,他自謂“鄙人愚直”,“尤不宜與聞”洋務,“即令總署以禮相處,猶當設法避之”,何況對他“無禮之尤乎”!
他說總署“被吾以惡名”,還能解釋,他無法容忍的是,凡是跟他作對,以罵他、侮辱他為己任者,無不立時揚名,被朝廷重用。他說:“朝廷挾此術以辦理洋務,萬無以善其后,奈何枉己以從之哉!惟能引身自遠而已。”
不祥之人海外歸來,船還沒有到長沙,就有人來信勸阻他了,說“輪船不宜至省河”。朋友來,勸他不談洋務,被他頂了回去:不可不談!
他說,不談洋務,何以保國?難道非要落到印度那樣的地步?
他表示:以先知覺后知,以先覺覺后覺,予于此亦有所不敢辭!
有人勸他謝絕應酬,深居簡出,他不以為然,自稱“身非隱士,亦不樂以此為名”,他說,人生所處,隨境而施,吾何樂爭一高士之名哉?
王闿運與人談時事,直言宜以筠仙(郭嵩燾號筠仙)當國,人對曰,有妖言,謂筠仙作相,則天下大亂。郭氏病逝,闿運記曰:“竟不入相,妖言無憑也。”
妖言無憑,但有影響。李鴻章奏請朝廷為他賜謚,亦被否決。其折一上,即奉諭旨:“郭嵩燾出使西洋,所著書籍,頗滋物議,所請著不準行。”
其時,光緒帝親政已有兩年了,連熱衷西學的皇帝都不敢捅這個“妖言”的馬蜂窩,以至于義和團運動興起時,還有京官請戮郭尸,以謝天下。
當《使西紀程》被詔令禁毀時,唯有李鴻章自稱“循覽再四”,“如置身紅海、歐洲間,一拓眼界也”,贊其“崇論閎議,洵足啟發愚蒙”。
在給友人的信中,還為郭氏抱不平:“筠仙雖有呆氣,而洋務確有見地,不謂叢謗如此之甚,若達官貴人皆引為鑒戒,中土必無振興之期,日后更無自存之法,可為寒心。”偌大的中華,一本書都容不下,李鴻章心寒了。
郭氏無懼于妖言,不怕成為“人民公敵”,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有李鴻章知己,一生已足矣!楚地有屈子、賈生為他前賢,故其自述詩云:
傲慢疏慵不失真,盡留老態待傳神。
流傳萬代千齡后,定識人間有此人。
世人欲殺定為才,迂拙頻遭反噬來。
學問半通官半顯,一生懷抱幾曾開。
郭嵩燾(1818—1891),字伯琛,號筠仙,晚號玉池老人。湖南湘陰人。1847年中進士。1853年隨曾國藩組建“湘勇”。1856年任南書房行走。1863年署廣東巡撫,被黜。1875年授福建按察使,又改任出使英國欽差大臣,并在總理衙門行走,為中國首任駐外國公使。從辦洋務到辦外交,他開辟了近代中國的外交時代;從辦外交到關注內政,他成了中國近代民主政治思想的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