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明日無魚”

陸志成

近讀吳思先生的新版《潛規則》(全名為《潛規則——中國歷史中的真實游戲》修訂版,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年2月新一版),看到在“惡政是一面篩子”一章里面的一則小故事:

明萬歷二十八年,有一叫陸二的人,靠販燈草過活。在一次用船運燈草的過程中,被沿途好幾處抽稅,一船價值不過八兩銀子的燈草,己被抽去一半之多。再行至青山一地,索稅的又上來了。此時陸二已是囊空如洗,無計可出;只得取燈草上岸,干脆一把火燒了。記這件事的明代周暉論道:此舉可謂癡絕,但心中的怨恨不正是這樣的嗎?

這故事使我想到成語“涸(竭)澤而魚”的幾種釋意:有《文子·上仁》:“先王之法,不竭澤而漁,不焚林而獵?！庇钟小端螘な鐣?“是由涸澤而漁,焚林而狩,若浚風之舞輕,杲日之拂浮霜?！痹儆小秴问洗呵铩ちx貴》:“竭澤■而魚,豈不獲得?而明年無魚。”于是乎,燈草燒了,不干了,“魚”沒了,稅呢?自然也沒了。

好在,此刻陸二還只是“癡絕”,只是“心中怨恨”;及至崇禎末季,由于一連“五次加稅”,弄到一畝價值只值一兩銀子的田抽十兩“餉”的地步之時,“陸二們”便被逼到“行為邊界”,只有“混入”“不納稅”的闖王隊伍造反去了。

可見,舊話“官逼民反”只重在政治層面而言,其實質當是“稅(賦)逼民反”;這里頭有“一兩一錢真金白銀”的算計,才是問題的根本。此也是筆者從黃仁宇、吳思先生那里得到的啟發。

無獨有偶,類似的事不單中國有,外國也有。手邊一份材料上,就寫著美國總統里根的、幾乎一樣的小故事:

1980年1月,里根剛競選美國總統,為了提高他獲勝的幾率,預學一些富民強國發展經濟的知識;競選參謀班子特別安排,讓一些經濟學方面的專家學者來給他“補課”“充電”。而那些專家學者們也很高興,覺得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既可以“零距離”領略一下未來總統的風采,作“面對面”交流,也可以大力宣傳一下只在學術界小圈子里流傳的學說,從而擴大影響,取得為廣大納稅人服務的機會。

第一個給里根上課的是“供給學派”代表人物阿瑟·拉弗,拉弗的學術研究課目中有一個關于稅收的“拉弗曲線”理論。當他講到“稅率不能太高,如果稅率高于某一‘值,人們就不愿意工作”時,里根興奮地站了起來說:“對!正是這樣。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國家規定‘戰時附加稅高達百分之九十;那時我正在電影公司當電影演員,我們只要拍四部電影就達到‘附加稅邊緣了,如果再拍第五部,那么第五部賺來的錢將有百分之九十給國家交稅了,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幾乎就賺不到錢了。于是,拍完四部電影后我們干脆就不再工作,到國外旅游去了?！贝颂?里根本人的經歷與“供給學派”的理論如此契合,使他樸素的感性認識,提升到理論思維的高度;故而,他一經主政就大力推行減稅政策,也使未曾為人賞識的“拉弗”學說,進入到經濟學領域主流地位,此“學派”也由此名噪一時。

巧合的是,早在兩千多年前,我國的先哲們也有一個與之幾乎相同的、也是由一位學者(儒生)給國王講稅賦的加減辯證法的故事。此在《論語·顏淵》中:

哀公問于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曰:“盍徹乎?”

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

這段話翻譯成白話文如下:

魯國的國王哀公請教孔子的學生有若說:“荒年歉收,國庫里的錢不夠用,應該怎么辦?”

有若回答道:“能不能將老百姓的稅從十分之二,減到十分之一呢?”

哀公搖著頭說:“現在收十分之二的稅,錢尚且不夠用,怎么能減到十分之一呢?那樣豈不是更不夠開支嗎?”

有若再答道:“如果少點稅,百姓們都會樂于從業,富足的人就會多起來,收到的稅也會多起來。如果百姓們都不富足,那么,國君您怎么會富足呢?”

其實這類辯證的論述,史書中也多有記錄,清代乾隆皇帝有過介紹:夫圣王之治天下,養人為大。《書》曰“厚生”,《易》曰“損上益下”,《詩》刺萇楚,《春秋》譏稅畝?？鬃釉弧案恢?孟子曰“薄稅斂”,《大學》曰“財聚則民散”。凡六經、四子之書,所以教萬世之帝王、公卿、大夫至于師長,百執事者,莫此為先也。

有若(包括歷代)的智者之言同“拉弗曲線”論不謀而合,用意在降低稅率,擴大稅源稅基;民之為水也,水漲而船高。

事實是只有一條條小河小溝豐滿了,大河的水才會豐滿起來;否則,“小河無水大河干”?？磥?長期以來宣傳的“只有大河水滿了小河才會有水”、“大河無水小河干”的理念,豈不是顛倒了源流,本末倒置了?

在這方面筆者也有過親聞親歷:比如我居住的街區這一帶,南北有兩個菜市場。北邊的一個,經常有一個收稅的女人,什么稅服、上崗證都沒有,天天趿拉個拖鞋,態度十分蠻橫地向鄉下來城賣青菜的農民討要稅費,錙銖必較,幾乎每天都有幾個賣菜的被她罵哭,潑婦猶不及也。長此以往,鄉人對這個菜市場都“怕”而遠之,“逃”到南邊那個市場去了。我看她這一陣子“清閑”了許多。我曾到稅務部門做過一年的調研,從稅務干部們的反應和我親臨市場看到的情況來看,哪里的稅低點,哪里不僅從業人員會多起來,稅收也會隨之增加,還會產生“洼地效應”;同時,抗稅、逃稅的案件也會大大減少,客觀上為“社會安定”也做了有益的貢獻。

以上事例說明,在理財治國的工作中,不可采取諸如急功近利、飲鴆止渴、殺雞取卵之類的做法,乃中外古今早有的共識,所見略同。或問,為什么這種現象歷朝歷代會不斷“輪回”發生呢?吳思先生說,這里頭牽涉到“利益分配均衡”、“正義邊界把守”、“U形谷底升降”、“定分、守分、犯分”等等”“潛規則”問題,當屬另一范疇的課題,也是筆者學習《潛規則》此書要寫的另一篇文字;這里只說“有魚”與“無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