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組詩

北塔

帽失太平洋

1

帽子壓著腦袋

是我生活的常態

像編織帽子一樣地

我編了很多理由

冬天防風

夏天防曬

風讓我戴

我就得戴

太陽讓我戴

我豈敢不戴？！

無風無雨

我也主動要戴

每次出門之前的最后一個動作

是找帽子

腦袋上沒有一頂帽子

似乎就出不了門

我把舌頭

藏在牙齒后面

又把牙齒

藏在嘴唇后面

兩堵厚不可摧的墻

是雙重保護

只讓帽子的舌頭

幫我去應付

人海

在帽子的陰影里

我的眼睛只夠看到自己的鼻子

在帽子的照應下

我的鼻子是從未曾出過安全事故的地下軌道

2

旅行是生活的出軌

然而，在萬里之外

我還是戴著帽子

小心翼翼地出海

太平洋的風像一個孩子

我們的船開得越快

他的波浪就玩得越嗨

他戲耍的手

總是來搶奪我的帽子

我用雙手死死護住

好像丟了帽子

就是丟了腦袋

以前，在人海里

我也很多次遇到過大風

差點丟掉帽子

每次總能化險為夷

但在陽光燦爛的南太平洋

我的帽子終于像一件玩具

落入孩子的游戲

在萬道金光

和萬頃波濤之間

我的腦袋和我的帽子

都成了鷗鳥

箱鼓

挺著九月懷胎的大肚子

還是被拉出來

在海灘夜市上賣藝

在黑夜的屁股底下

被星光猛烈捶打

卻還得發出悅耳動聽的聲音

黑非洲的精子

安第斯的卵子

在貧民窟里結合、孕育

血淋淋來到這世上

旋即被太平洋洗凈、抱走

空而能孕

孕而能滿

滿而能育

育而復空

今夜，幫助你分娩的

是那扇動黑色狂濤的

狂風

擦鞋老人

越是骯臟的地方

越需要擦鞋匠

總統、牧師和警察

都可能從擦鞋開始他們的生涯

你跟他們的區別只是

他們不再擦鞋

而你還在繼續

甚至他們自己的鞋

都要讓你來擦

他們現在坐在高高的凳子上

俯視著

俯視著報紙和手機

對你視而不見

如同印加皇帝

踩在仆人和羊駝的肩膀上

四處出巡

他們只關心結果

臟了的鞋

如同得了病的人

到醫院后

只希望能早日康復出院

如何治療的問題

全權委托給了醫生

常在街上走

哪能不臟鞋

所有的人都要上街

所有的鞋得的是同一種病

你的療法也千篇一律

刷子是手術刀

油是藥

三下五除二，藥到病除

鞋子仿佛得到了新生

然而，臟是一種傳染病

而且會反復發作

鞋子被徹底放棄之前

可能要多次被送到你的小診室

可惜，今天

我還要帶著病鞋趕路

文明人，誰又能

徹底放棄鞋子？

納斯卡地畫狂想曲

誰的雙手，從太平洋的最深處

捉來鯨魚，投入沙漠的腹部

當安第斯山在納斯卡張開嘴巴

泛美公路像一根黑面條被吸入

外星人一抬起手臂，猴子就跑向前

作揖，長尾巴卷起漩渦無數

足以讓鯨魚和螞蟻同時就范

在大洪水里掙扎著互相說再見

外星人總是在你的后面留一手

用一根無形的繩子牽著你的狗

那狗尾巴翹得高高的卻不吭一聲

萬般不情愿放棄世間的主人

蜂鳥的尖喙不針對任何谷粒

它剛剛飛離玉米地里的群星

翅膀張開就沒有收斂之勢

胸脯裸露，不懼怕導彈的射擊

蜘蛛毀掉了自己編織的家園

從空中跌落，趴在空蕩蕩的地面

已有一千年，始終不曾動彈

當風沙襲來，一條細腿抽搐了幾下

山鷹安頓好家里的老老少少

帶走了安第斯山脈的全部山峰

戰略轟炸機俯沖時投下陰影

足以讓西班牙殖民帝國蒙羞

鵜鶘超長的炮筒總是被誤導

兩萬年前這里就黃沙漫漫了

兩千年前它還在往這里嗅探

直到它滾圓的理想瘦成一條蛇

鸚鵡因為學人說話而嘴巴

大得超過了身體和羽毛的總和

僵硬得就像一把生銹的鉗子

所能鉗住的依然只是幾枚堅果

大樹的臂彎里已經一無所有

顯得分外輕松，高興得連根須

都漏了出來，還要跟我合影

不停舞蹈著，直到與我一起暈倒

海島燭臺

每天清晨燭被太陽點燃

在火焰快要舔到你時

成千上萬只鳥兒集結而來

齊刷刷扇動翅膀

一群訓練有素的消防員

從大海里引來足夠的水

迅速將大火撲滅

你舉著火焰的旗幟

引導著一代代水手

騎著波濤

奔向一個個被奴役的國度

剝掉獨裁的黑大衣

扔進奴隸的怒火

你是不需要點亮的航標燈

因為有你

一毛不拔的荒島成了圣殿

各種各樣的鳥兒從四面八方飛來

那都是期待拯救的靈魂

鳥島/糞奴

收起翅膀，突然下降

一顆炸彈，砸向汪洋

炸開的水花，迅速消散

又一顆彈子彈出水面

打開雙翼，直沖云天

五次三番，鰹鳥的身影

在浩渺煙波間忽現忽隱

源源不斷地從遠方趕來

把艱辛的勞作當作游戲

天空和大海足以容納

它們任性的飛翔或停頓

自由的精靈配得上自由的

元素。我差點說出，這個島

因為鳥而成為自由的國度

一泡鳥屎，從天而降

那群來自天朝的勞工

牢牢地被粘在一堆堆鳥糞上

還沒來得及清理干凈

這些天空的排泄物，有人

已經在這肥沃的荒島上

耗盡了年輕瘦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