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煥亭
我之所以用“新鄉愁”來評價《延河》在2014歲末,以整整5個頁碼重磅推出的閻晉的新作《秋天的十四行》,是因為無論從流淌在作品中的情緒波流,還是詩人為實現審美表達而擷取的多彩意象;無論從作品所承載的人文哲思還是詩人為放飛主體想象而選擇的“寓言”式語境,都使得他的詩走出了古代士人“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生理漂泊,走出了余光中那種被歷史因素阻隔的情感愁緒。在人學意義上,《秋天的十四行》所要表達的,是工業抑或是后工業時代生命主體的“精神鄉愁”,是物質富裕狀態下“新時代的人的無家可歸狀態”的精神漂泊的憂傷,是一種人類由傳統生存方式走向現代生存方式過程中時間意義上的“痛感”和憂思。
一
“角色”糾結賦予《秋天的十四行》以斷裂的“掉深”感。
在海洋學理論上,“掉深”是一個描述海水躍層上層密度大,下層密度小狀態的范疇,是說形成負密度梯度躍變層,海水浮力由上至下急劇減小,被稱為“海中斷崖”。然而,它不僅是一個物理意義的范疇。當我們將之引進美學領域,并以之透視詩人的作品時,當我們走進閻晉踩著秋聲的腳步,在“蒼白的街道,曖昧的燈火”下,遭遇“來路不明的計程車/載著同樣來路不明的女客”,被噴“一地粗暴的尾氣”時,會強烈地感受到,人文生態的“斷崖”對于生命主體沖擊所帶來的那種“失去浮力”的震蕩。
始于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當代中國社會轉型,是迄今為止中國歷史上最為廣闊,也最為深刻的變革,它不僅使得工業和城鎮在短短數十年間長成足以吞噬大片田地和鄉村的主導文明,尤其是改變了中國人在傳統氤氳下蹣跚太久的命運軌跡。許多生命主體本原的自致角色不復存在,而不得不在快速的環境轉換中尋找在這個擁擠的世界,在這個五彩繽紛的國度新的位置。希望和絕望、崛起和沉淪、尋覓與困惑,以“角色”為軸心,演繹著蛻繭成蛾式的“灼痛”快感。詩人生命的臍帶連著鄉村蜿蜒的山道和婷婷裊裊的炊煙,連著莊稼的脊梁和土地的脈絡,因此,盡管他躋身于城市,卻仍然戀著“豐滿之后的中年,是故鄉的秋天/深一腳 淺一腳/我和一只熟悉的青鳥歸巢。”
一切的糾結都源于時間范疇內“曾在”與“此在”的錯位和空間上“疏遠”與“親近”的“斷層”,當工業的進軍,城市的擴張無處不在的時候,它不僅撕裂了鏈接現實與記憶的韌帶,更把詩人的心靈撕扯成多維的牽縈,于是,詩人走近鄉村的腳步便有了一種“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沉重,“我的腳步很快,他的腳步很輕/默不作聲,怕把故鄉踩疼”;有了一種“懷舊長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的生疏,“束之廟堂,藏于家山/一條歡快的小路,不懂歸鄉的憂傷/飄在上面的,是幾只呼不出/我姓名的山羊”。有了一種揮之不去的愁緒,“村莊,被秋風覆蓋,老面蒼蒼/絕望的窯洞守在溝口/是他望向我的眼睛,不見炊煙”,一切已非昨日,當“落葉是一把老鈍的鐮刀/將大地和記憶割成碎片”的時候,詩人的鄉愁,在潮濕淚眼中,就延展為一種歷史的遺落和詠嘆。
這種帶有“普世”意義的角色糾結,幾乎是所有工業文明帶給人類的“煉獄”。它不但使得從鄉村走進城市的生命個體“卻望故鄉是他鄉”,也使得本體的城市后裔們在窯輪一樣高速旋轉的生活面前,面臨今夜也許還在機器旁聆聽轟鳴,而一夢醒來,又會流浪街頭,陷入新的生存危機。從客觀上說,它是一個社會螺旋式上升的必然,但具體到承載了社會諸多矛盾的現存狀態的“人”,則是重塑的脫胎換骨,是從肉體到靈魂的冶煉。于是,“我是誰,我曾經是誰,我可能成為誰”(德國作家霍佩語)的命題,日復一日地迎接著每一個丟失本原自致角色而躋身“蒼涼轉身”的人們,環環繞繞在“此在”的眉頭心頭。只不過“普通人的感受是雜亂無章的,不規則,支離破碎的……但詩人的頭腦中這些感受卻總是在那里組合成為新的整體”。因而,從美學層面說,閻晉的《秋天的十四行》,乃是多元文化背景下的一個時代的影像。
二
文化沖突,構成《秋天的十四行》“寓言”式的審美表達。
不用說,在創作姿態上,閻晉的藝術思維是前衛的,他作品意象的擷取與選擇、排列與組合、節奏與氣息,都與現代主義保持著某種藝術的承繼和拓展。《秋天的十四行·子夜的魚》那種寓言式的訴歌則代表了“后先鋒時代”“新鄉愁”詩人的價值取向。
作品開篇,就勾勒出一副“高樓在我的背后/我在高樓的背后,我說過/黑夜,是一塊堅硬的石頭”的投影。它呈現給讀者的是現代城市模糊的朦朧的剪影,偉岸而又單調、堅硬而又時尚。就在這樣的背景下,詩人將“下工的我”幻化為一條走游在夜色中的“魚”,這讓人油然想起了龐德《地鐵車站》中“濕漉漉的黑樹上的朵朵花瓣”?!耙粭l突兀的魚”就這樣帶著30年前“在山路上求學的少年”的記憶,“游進了大街”。而從這一刻開始,詩人借助于“魚”的思考,向世界發出“真是快一些好,還是慢一些也好”的哲學詰問。
誠如海德格爾所言:“沒有人便沒有時間”,文明沖突的基因就隱藏在“時間與速度”的背后。
現在大概沒有人否認,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到新世紀前十四個年頭,是當代中國發展最迅速、轉型最劇烈的年代。對于在農耕文明的“散淡”中蹣跚太久的中國,這無疑是一種歷史的幸運。人們也許會非理性地將資源枯竭、霧霾、粉塵等看作是走向工業文明必然帶來的“副產品”,是發展所必須承擔的“成本”。然而,從文化的意義上說,它同我們民族復興的根本目標是背道而馳的,任何無視它存在的認知都將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這一切,一俟走進詩人閻晉的藝術視野,就震顫為憂郁的律動,“一些往日被忽視的事物/在魚的眼睛里清晰起來。”
詩人是“醒世”者,當人們被一片繁榮照得眼花繚亂時,他們總是會透過光昌流麗,觸摸到機體下隱藏的“疽癰”。“又一些城中村被拆了,矗起了假兮兮的大廈/又一些熟悉的莊稼地不見了”,當“農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的“詩意棲居”被同出進一個樓口,卻形同路人的“冷漠”所取代的時候,現存的“人”與作為“人”的自我誕生之“基礎”的自然之間那種本然的聯系被隔斷了,曾經貫通在脈絡中的“地氣”日漸地疏離了人的機體,或者被壓抑在狹小的空間,以致在三尺陽臺上悄悄地萎縮;站在這喧囂鼓噪背后的是逐利的行為,它將滿目的生生綠意變成“富人的囚徒”。這樣,“鄉愁”就不再是一種個人的情懷,而被打上了濃濃人文烙印,成為一個民族的深深的“嘆息”。
詩人是“驚世”者,當非理性的行為顛倒了這個世界固有的秩序時,他們總是會在第一時間舉起手中的解剖刀,伸向暗處的疥瘡。在詩人寓言式的抒情中,“魚終于遇上了自己的故人” “那些來自鄉下的柳樹、榆樹/孤寂地站在陌生的城市街頭/霓虹下,披頭散發得就像一頭怪獸?!倍棒~”與“樹”之間那種“你們怎么來啦”的蒼涼沉郁的對話,將讀者的思維寓言帶向嚴酷的現實。而被“黑心的房產商”刻上“石頭上的魚”與盼望一場“渴望水”的“魚”相對視時,自然生態的紊亂,人文生態的迷亂,心理生態的混亂,都在這僵持的畫面下被釋讀為“真”與“偽”的對峙。在這里,我們從詩人吟詠的節奏中傾聽到“思想”鏗鏘的金屬碰撞聲,誠如七月派詩人阿垅所說:“思想之于詩,有如綠色之于樹木,鋒刃之于刀劍?!?/p>
詩人是“知世”者,對于現實思考的最終歸宿在于對靈魂的清理,從而構建起依賴于文化支撐的精神家園,這也是他寓言式的詩性基點,于是“魚為自己平日的冷漠深感慚愧”,詩人向自己的魂靈,也是向這個世界發出深沉的吶喊:“一些速度,到底有沒有意義”,這個在哲學上也許是充滿了悖論的命題,在詩人筆下,化為“今年的最后一場雨”,淌過“疲憊”的城市。西方馬克思主義著名文藝批評家弗雷德里克·杰姆遜說:在“第三世界”的文學里,“私人的、個體的命運永遠是對公眾的第三世界文化和社會陣勢的寓言”,而注重大格局、大視野、大情緒,正是“新鄉愁”詩人的時代追求,“大我的鄉愁則往往兼及歷史、民族、文化,深長得多,也豐富得多?!保ㄓ喙庵姓Z)
三
思想棲居,鋪成《秋天的十四行》的“生命旋律”。
讀《秋天的十四行》,我被詩人強烈的生命意識所打動。
行進在一個經歷著還將繼續經歷巨大轉型的國度,每一道陽光,每一場霧霾,甚至每一個微小的振蕩,都必然要對生命個體的心理機制和命運走向產生影響。
海德格爾在表述人的“詩意棲居”時,用了“此在”這個概念來指代“人”的現實存在,他大體飽含兩層意思,一層是說“此在”是“自我”的存在,而非泛化的存在;另一意思是說“此在”總是處在“綻出”的過程中。期望、理解、把握、通達,都是構成存在的行為。海德格爾還認為,既然所有的“此在”共生,那么,就意味著“此在”共同擁有一個世界,也就是他所說的“此在共在”。它的每一步綻出,都會碰撞出詩性的火花。
“此在”的人永遠是感知時間存在的主體。在《11月23日夜記事》中,詩人將這種感覺化為詩性的詠嘆:“這是長夜,長長的,堅硬的石頭/燈火通明,我門窗洞開/……看稿、審版、一些白天發生的事情/被叫做新聞”,在這里,我們看到,一位以新聞為生的詩人,是深刻而充滿存在的。他所描繪的,似乎是運動狀態下的靜止,哲學上據此界定事物發展的階段性和屬性,而在詩人生命的流程中,即使在這一刻,一切都在發生著和流逝著,不是彼生命“發生車禍,關閉煤場”,就是此生命“不期而至”,帶來“這也許是明天的驚喜”,這就是時間的冷酷或者溫暖、懲罰或者恩賜,它就在這樣的夜色中,將生命一段一段地切割成“曾在”“此在”乃至包括“未來”在內的海德格爾哲學中的“三維”。“十月一,送寒衣,古老的煙火/讓我捧起列祖列宗的/容顏。我的親人,也許我們從未謀面”,然而,他們就是一面鏡子,使詩人在俯下身子的那一刻,從泥土中看到了并不年輕的“自己”,這種復雜的情緒、情思和情感,正是對運動中的生命律動的一種詩化折射。
然而,正如詩人在詩中寫道:“我要保持清醒”,他首先表現為對“時間”的清醒。當“對面高樓上,誰家的孩子被呵斥著/反復彈奏一首艱難的賦格”時,詩人聽到的卻是“流水的撕裂和委屈”,“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它永遠是一條只有一維性的射線,是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個漩渦的河流,一去不回。清醒地活著,就要坦然面對“侄子”當了爸爸,而“我”成為了爺爺的生命接力,就要從“遠在成都讀書的兒子”那里,品味“春天”的旋律。其次,他還表現為對“共在”的清醒。對“老家的山快被炸死了/村子里整天白煙彌漫,老人們咳嗽連天/那些美麗的石頭現在很值錢”的關注,在詩人心靈上劃過“痛裂”的傷痕,以致他“不再閉眼,就能看見她白骨森然?!蔽沂中蕾p閻晉空靈的藝術質感,他選擇了“柿子”的意象來象征對現存的無奈,并且再一次啟動寓言式的問答,“不知什么時候來到我面前,好像對我問責/有什么辦法呢,我管得了幾個漢字/管不了權力、蠻橫、貪婪和人禍”。痛苦堿化不了深愛,他最后不無心酸又心愛地對詩化了的柿子吟道“喜歡看他從堅硬到柔軟/就像故鄉對我”。應當說,這些詩句,都使得詩人“鄉愁”提升到了文化批判的高度,表現出對生活的藝術自覺。
閻晉早年就是一個靈性詩人,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如果說,這對于他們這些70后的一代彌足珍貴的話,那么,走進《秋天的十四行》,我欣喜地看到,這種理想之光非但沒有被“霧霾、粉塵”、被斑駁陸離的世相磨滅,反而,經過打磨,散發出他這個年齡段暖暖的體溫:
何必如秋蟲樣悲鳴
從風到火,從鼓到舞
這是枝椏托舉生命
留給世界的剪影
明年的春天
我一眼,只一眼
就叫得出你的乳名。
這是對傳統的呼喚,對時代的回聲,對歲月的期待,對生命的敬畏,是走向春天的生命宣言。相信走在來春的長安道上,他“依然清脆地踏出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