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物

林一木

讀 詩

我說這是一首專門寫給你的詩

說話的時候,我已經成了局外人

現在站在地球兩端,我和你一起讀這首詩

我手中的小茶壺還是溫熱的

你知道我只喝鐵觀音,用紫砂壺

壺里填滿了舒展的葉子。只要一揭壺蓋

那些發酵的綠色心情就伸展腰肢

葳蕤地探出頭來

只有少量的水坐在下面

在一行行時光的間隙,供我抿上

一小口

我不喜歡小葉茶

它們太過圓滑、輕薄,像個只會賣嘴

不肯吃苦的年輕人。它們喜歡

漂浮在水面上。那沉甸甸的一壺水

總愛晃蕩,讓一把壺顯得空空蕩蕩

這讓我端壺的手總是不放心

我也不喜歡摻了水的詩歌

就像一壺小葉茶,開水只浸泡一次

就散盡了它的魂。讓人喝上大半天

或者整整一壺,卻沒有味道

吉祥物

吉祥物,很多傍晚我站在這里看你

把花瓣撒向晚禱的人間

我安慰的心同時溢著痛苦

吉祥物是我給你起的名字。這樣叫你

我感覺自己很愛你,就像親人

血濃于水的那種。夢里我經常去看你

在你的手心寫一行詩。像我的孩子

到哪里我都愿意帶著你,帶著你如同帶著保佑

可是吉祥物

生活中總有很多不如意。我們一生

備嘗離散之苦

我們企盼一個好運,如企盼一次奇跡

深夜中的愛伊河

現在,她帶著故國身體的恩賜

在對岸的夜色中一派寧靜

寬闊的河水保持不動,它的下面

埋著深愛的心

現在,她把那道生命的岸濱

交給遼闊的土地,那個在歲月中消失的城市

它們的歷史,曾成為分割的河流

被人們忘記

黑夜畢竟是巨大的屏障,白晝更是

熟悉的聲音從黃河上游緩慢傳來

在黃昏消歇

七十二連湖曾是它子民的眼睛

歷史證明,回溯是一種文明的幸福

愛伊河靜靜的倒影被故國群星

輕輕包圍。你看,她枕著一柄銀質彎刀

正在歸來的月光上酣睡

中年氣象

這是一個病癥

我一直未放棄對它的治療

在人生最緊要的那幾個關口,我努力回避

可秋天的葉子,必然黃在每一棵樹頂

如今,一棵樹人到中年

該有的病都葳蕤地探出頭來

像初生嬰兒顱頂的茸毛

冀往欣欣向榮的生活

一棵樹該經歷的,都敲上它們的枝條和葉子

沖洗暫時的灰塵

留下永恒翠綠的印記

唯這條確診的結果

像青筋,蛇一樣爬進愈加深暗的脈絡

后面跟著一大片濃密的瘢痕

和一把期待來年的鏟

黑夜中的賀蘭山

我習慣守著暮色中的賀蘭山

那時候,連晚霞都已褪盡

山頂上一層橙紅,更默契于

天空

賀蘭山完全消失后,就剩下我了

映在窗玻璃上的,我的頭顱

像礁石暗涌在河流中

下面是無邊的燈火,燈火以上全是黑

我托舉著這黑,有時候

它幾乎要壓住

我的心跳

賀蘭山一定還在那里,只是我

看不見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