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大氣之作

彭金山

定西,曾是全世界貧窮人口最集中、貧窮人口最多、絕對貧窮人口最多的地區。當年,左宗棠在向朝廷的奏折中,就痛心地寫下隴中“苦瘠甲于天下”的斷語,成為傳世名言。后人說起隴中之苦,多引用左公此語。改革開放之初,聯合國官員來到定西,很快便下了結論:“這里不適宜人類生存。”然而,就在這“不適宜人類生存”的“苦甲天下”之地,奇跡發生了。如今的定西人不但甩掉了貧窮的帽子,而且以一場聲勢浩大的農業產業革命走上了治富奔小康的康莊大道。那么奇跡是如何發生的?《飛天》雜志副主編閻強國的報告文學《土豆的微笑》會告訴你,告訴你從苦海中爬上岸的定西人的酸甜苦辣,告訴你夢想是如何成為現實的。

反貧窮,是一個世界性的話題,也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定西的扶貧,是中國的焦點,也是全世界扶貧的一個焦點。閻強國選擇這個巨大的焦點做了一篇大的文章。毫無疑問,在世界反貧窮的斗爭中,《土豆的微笑——定西洋芋的故事》是有典型意義的。定西的擺脫貧窮,與從中央到地方各級領導的決心和來自方方面面的關心支持分不開,更是改革開放以來的好政策結出的碩果。但作家沒有把這一題材簡單地處理成一部歌功頌德泛泛一般的文學報告,而是把目光瞄住這場反貧窮壯舉的行為主體——奮斗在第一線的定西老百姓,講的是“定西的洋芋及洋芋人的故事”。這一觀察和用墨的著力點定得好,使得“定西洋芋的故事”有了讀者期待看到的實實在在的內容,從《土豆的微笑》中,我們看到了那些在平凡的生活中閃耀著光彩的人和事。作為一篇經驗性的文學報告,無論從世界反貧窮斗爭的大背景看,還是就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的轉型來說,其示范意義都是顯而易見的。

對于一個作家來說,只要有一個正常的寫作心態,在敘事中把目光瞄住事件的行為主體,應該是沒有太大問題的。但寫作為主體的哪些行為,這其中就大有講究了。這里有一個構思的問題。作家由美術老師教孩子畫畫,畫出兩邊向上翹翹,中間向下彎彎的嘴巴時說“這是微笑”的教學案例中得到啟示,敏銳地捕捉到定西的小土豆種植終于成為馬鈴薯產業,也有這樣一個“微笑”。于是,以“微笑曲線”為構思的軸心,一方面記寫了定西洋芋產業是如何由“直線”(單一的生產、果腹、換錢)變成“微笑曲線”(制種——生產——深加工)的探索過程,一方面向我們展示了在馬鈴薯優良品種的培育、馬鈴薯的大規模生產、馬鈴薯的精深加工等各個環節上發生的生動故事。于是,從黨中央總書記、國家總理到區委書記、村主任,從社會學家、科技人員到種植大戶、收購大戶、精深加工企業的帶頭人,典型的人物、典型的事件都向著這兩條線索集中。是他們,在這片兩千多平方公里的干旱土地上共同打響了一場翻身硬仗,譜寫出了一部感天動地的壯麗詩篇。劉勰在《神思》篇中這樣評價藝術構思的重要作用:“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正是因為有了一個好的構思,《土豆的微笑》僅以14萬字的篇幅,便成功地為我們展現了這場令世界矚目的反貧窮大戰的全過程

同一個題材在不同作家的筆下,其思想深度和文化蘊涵是大有差別的。讀閻強國的《土豆的微笑》,我能強烈地感受到作家的平民立場和悲憫情懷。在追敘過去的定西時,作家寫到了他與當年的大坪村黨支部書記、鐵姑娘隊隊長冉桂英和冉桂英的后繼人、今天大坪村的支部書記劉玉秀的兩次握手。她們都是當年大坪村戰天斗地、平整梯田的領頭人。她們為此獲得了顯赫的榮譽,也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大坪精神聞名全國,大坪人用苦干實干使土地舊貌換新顏,但與富裕的距離依然很遠。采寫中作者見到了兩位女英雄,那一刻他的感情是復雜的。雖然是初次見面禮節性的握手,但作家的心靈卻在這一握之間被深深地震撼了!作家在為這兩位堅強女性深深感動的同時,心中的感覺是沉甸甸的,沉重而無恰當的言語表達。他說:“我們的定西,首先讓我們感到了這疼痛。”這“疼痛”來自哪里?來自作家的良心,來自埋藏在作家心底的生命關懷意識。正是這“疼痛”,使作家在觀察他的書寫對象時,有了平視的眼光,而不是高高在上;正是這“疼痛”,使作家在“反貧窮”敘事時,和敘事對象感同身受,同悲歡,共憂樂。于是,出現在《土豆的微笑》中的人物形象不是為了某種觀念而存在的人物,而是活躍在生活中的有血有肉的真實的人。作品的思想深度和文化底蘊也就由此而生。于是,定西洋芋的故事也就不是簡單“洋芋的記事”,從作品中我們看見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生命的堅韌、智慧、博大和多樣的色彩。

《土豆的微笑》是一部好看的書。十幾萬字加上300余幅攝影作品,讀起來感到輕松、愉快。這“好看”不只來自它的內容與插圖,也與它的結構安排和語體風格有關。全書除了《前言》、《后記》,共分六章,章中有節。每章各節文字都不是很長,顯得簡練而節制;每節均以民歌或詩句、名言等簡短題記作為引子,與敘事相得益彰。或敘事,或抒情,或議論,均出自然,文字明亮而有意味,加上方言俗語的恰切運用,引來妙趣橫生。

讀過之后,美中略覺不足的是在敘述節奏上還有些平,若有三兩處盤桓,可能感覺會更好一些。當然敘事節奏與敘事內容也是有關聯的,比如,在作品的歷史感、宏闊度和重點人物精神世界的開掘等方面,似還有拓展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