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花的春天

高菡聰

那一年，我十三歲，眉宇間籠著一層厚厚的混沌之氣，腦袋里只想著怎么玩，就像那墻邊的豌豆花，葉子繁茂，骨朵緊閉，似乎在沉睡。

直到有一天，春風吹醒了我懵懂的心，我長高了，長胖了，面頰變得像多汁的桃子。而有一天，心里也住進了一個小小的秘密，好像蛤蜊一樣，柔軟地藏在堅硬的外殼下。

秘密是關于一個人的。

他常常來我家，抱著足球或籃球，找哥哥去玩。就在那一個暖洋洋的午后，一只蜻蜓顫著翅膀從我身邊飛過，我沖出門去，想把它捉住，卻不料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面前出現了一只臟兮兮的手，把我拉了起來，他隨口問了句：“疼不疼？”

我的耳根居然燒了起來，心臟呼呼呼跳得像一只被不停拍打的球，我轉身跑開了。

“疼不疼？疼不疼？疼不疼？……”耳朵里面一遍一遍地響著，轟轟地響。

此時，剛是初春。春雨還沒有落，地里的豌豆越爬越高，最上面的一個花骨朵兒忍不住了，輕輕地鼓開，探頭探腦地伸出了一瓣兔子耳朵般的花瓣，雪白雪白，像是一片小小的帆。

我開始悄悄地梳頭發，把一頭亂糟糟的頭發打理得柔順光滑，又把一個夾子取出來別在耳邊，躲在門背后耐心地等待著每一個下午他的到來。他怎么會知道有一個小姑娘正偷偷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心里忐忑不安，卻又懷著怎樣的一種純潔而美好的崇敬般的感情呢？

我愈加喜愛看著豌豆花開放，春天已然到來，豌豆花開得如火如荼，那樣的白，那樣的密，包裹著勃勃的生命力，舒展的花瓣細膩而光潔，映襯著少女臉上的紅暈，一朵，兩多，三朵……

轉眼到了暮春，哥哥的生日到了，請了好幾個同學來家里，當然，會有他。

我細心地梳理一番，緊張地走下樓去，看到哥哥坐在那一桌子人中間。因為有女同學的緣故，哥哥一改吊兒郎當的形象，正一本正經地談著畢業考試的打算。

我不用找就知道他在哪里，因為他會像寶石一樣，把周圍都照亮……可是，我沒有看到寶石的光輝，他正坐在那里，坐在哥哥邊上，裝模作樣地抽著煙，眼睛還一瞟一瞟地看著周圍的人有沒有注意自己……那樣子實在是……輕浮！我不禁想到了這個詞。

我感覺好像心變成了一只很大的氣球，被一個尖銳的東西扎了一下，“嘭”地炸開，碎成了好多片片，又好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大盆冷水，從頭冷到腳。

怎么是這樣呢？他怎么會這樣呢？也許，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只是我把他想象得太美好而已。我恍惚地立在樓梯上，鼻子酸了起來。

“妹妹，可以幫我摘幾個李子嗎？”哥哥的聲音很不真實地傳來，我木木地轉身走向院子。

已是傍晚了，墻邊的豌豆花掉了滿地，豌豆花謝了……我蹲下身去，抓起一把雪白的花瓣，摸上去像綢緞一般滑，過了一會兒，我感到了滾燙的液體滴到了手上。

媽媽走出門來，對我說：“你哥還等著你的李子呢！”

“媽媽，”我聲音低低地說，“豌豆花謝了……”

“傻孩子，那是謊花，”媽媽一邊摘著李子一邊說，“謊花謝了，豌豆才能長得更好啊！”

“謊花……”我喃喃地說著，突然間覺到一陣頓悟與釋然，仿佛有縷清風穿身而過，是啊，謊花謝了，果子才能長得更好——這不過是我成長中一個美麗而又痛苦的過程罷了。

我站起身，感覺像是有一列火車從我心里頭呼嘯而過，滿載著一個女孩的心路歷程，駛向成長，駛向春天。

學校：浙江杭州余杭高級中學

導師：馬 瑾

點評：成長，是春天花海里的一簇繁錦。作者以清新的筆調書寫著如豌豆花般的心路歷程，語言清秀而別致，感情的書寫很有節制感。“謊花謝了，豌豆才能長得更好啊”一語點破文題，簡單卻深刻。“豌豆花的春天”，不僅僅是作者成長中的一種心境，也暗含著深刻的人生哲理。（周聰）